红灯笼挂起来了。
写字楼底下那棵半死不活的铁树,也被物业强行绑上了几串LED灯带,一闪一闪,充满了廉价的、急不可耐的年味儿。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8:00。
办公室里没人动。
大家都在等,等那封象征着一年辛劳终点的邮件,等那个决定了你能买哪一档高铁票回家的数字。
我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点击“运行”,屏幕上滚动的日志最终停在“SUCCESS”上。
成了。
我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瘫倒在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上。这把椅子是公司三年前批量采购的,号称“顶级”,目前扶手掉皮,气压杆也时常失灵,坐着坐着,人就往下陷一截,像个缓慢戳破的悲伤气球。
我拯救了“春节大促”活动页面。
就在三小时前,一个底层逻辑的严重BUG,让整个预热活动处于随时崩溃的边缘。
产品经理的脸比服务器的CPU温度还烫。
老板赵伟,我们的赵总,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发怒”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冷冰冰的话:“活动上线前解决不了,技术部年终奖全部减半。”
没人敢回话。
最后是我,林宇,这个公司的“技术元老”,用了三个小时,在屎山一样的代码里精准定位,力挽狂澜。
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苦得舌头发麻。
“叮咚。”
邮件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像是一声发令枪。
整个办公室瞬间被鼠标的点击声和压抑的吸气声填满。
我也点开了邮件。
发件人:HR部门。
标题:【关于2023年度年终奖发放通知】
我跳过前面那些官样文章,目光直接锁定在附件的Excel表格上。
找到我的名字,林宇。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数字。
一万。
我盯着那个“1”和后面跟着的四个“0”,看了足足十秒。
我怀疑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
去年是五万。
入职时赵总拍着我肩膀,许诺的是每年3-6个月的薪水作为年终奖。按我的月薪,最低也该是六万。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几个大项目都顺利上线,其中两个核心系统是我主导的。
结果,一万?
这他妈的是打发要饭的吗?
我听见旁边的实习生小李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极力压制后的哽咽声。
我瞥了一眼,他那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年终奖,三千。
“为什么……”他用气声问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和屈辱,“林哥,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赵总还说我很有干劲……”
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办公室另一头,那个同样没走的老油条,老王。
老王没看邮件,正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把他的宝贝紫砂壶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包里。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扯出一个洞悉一切的、充满嘲讽的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看吧,小子,我早就告知过你。”
是啊,他早就说过。
他说,赵伟这种老板,骨子里就是个投机商,他不懂技术,也不尊重技术。在他眼里,我们这些敲代码的,跟流水线上的螺丝工没区别,用坏了就换,绝不多花一分钱。
我以前觉得老王太悲观。
我觉得,只要我技术够硬,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价值,就该有价格。
目前看来,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的价值,在赵总眼里,就值一万块钱。
可能还包含了那三个小时拯救项目的“加急费”。
一股火“噌”地从胸口烧到天灵盖。
我想冲进赵伟的办公室,把那个Excel表格打印出来,狠狠摔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我想质问他,我为公司熬过的那些夜,掉光的那些头发,错过的那些和家人朋友的聚会,是不是都他妈的喂了狗?
但我没有。
我只是默默地关掉了邮件。
然后,我点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
小李还在旁边小声地咒骂,从公司的管理骂到北京的房价,最后骂自己就是个。
我听着,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我敲下了第一行字。
“离职申请 – 林宇”
这三个字,我敲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刻刀在石头上刻字。
但我没打算就这么交上去。
太便宜他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我没闹。
在职场上,情绪化的吵闹是最低级的反抗,除了让自己像个小丑,不会有任何作用。
赵伟会用一百套话术来对付我。
他会说公司有困难,让我多体谅。
他会画新的大饼,许诺明年的期权和更高的奖金。
他甚至会倒打一耙,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影响团队团结。
最后,我筋疲力尽,带着一肚子怨气离开,而他毫发无伤,明天就会让HR挂出新的招聘链接,找一个更年轻、更便宜、更能熬的“兄弟”。
我不要这样。
我要走,但要走得有价值。
我要让他痛,让他慌,让他为今天的傲慢和刻薄,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个名叫“Projects”的文件夹上。
里面是我这五年来,为公司写下的每一行代码,处理过的每一个项目,解决过的每一个BUG。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逐渐成型。
赵总,你不是不懂技术吗?
你不是觉得我们这些程序员就是一群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人吗?
那好。
我就给你上一堂最生动、最深刻、也最昂贵的“技术扫盲课”。
我要写的不是一封辞职信。
而是一份“公司BUG分析报告”。
我把Word文档的标题改了。
“关于‘恒升科技’系统性风险及潜在技术漏洞的深度分析报告”
署名:技术部,林宇。
我笑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和一丝报复快感的,冰冷的笑。
老王收拾好东西,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开点,不值当。”他压低声音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这种人生气,掉价。”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王以为我听进去了,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他不懂。
我不是在生气。
我是在“Debug”。
只不过,这一次,我要Debug的,是这家公司。
夜深了。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一派繁华。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泡了一桶红烧牛肉面,浓郁的香气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这是我无数个加班夜的标配。
吃完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胃里暖和起来,大脑也变得异常清晰。
我打开了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代码仓库、服务器后台,以及我私人记录的工作日志。
这五年,我像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耕耘。
目前,是时候把地里埋着的那些雷,一颗一颗,全都挖出来了。
我开始敲击键盘。
这不是宣泄情绪的文字,而是冷静、客观、附带详细证据的“报告”。
“BUG-001:‘风暴’客户关系管理系统 – 核心数据表结构设计缺陷。”
“问题描述:该系统底层数据库设计存在严重冗余,客户信息、订单信息与跟进记录三张核心表耦合度过高。初期由外包团队开发,为赶进度牺牲了架构合理性。我在2021年提出过重构方案,预估工时三个月。赵总以‘业务发展迅速,不宜大动干戈’为由驳回。”
“潜在风险:随着数据量指数级增长,目前系统查询效率已下降70%。预计半年内,在业务高峰期(如618、双十一),数据库将出现全局锁死,导致系统彻底瘫痪。届时,所有销售无法录入客户信息,无法查询订单,公司业务将陷入停滞。”
“证据:见附件一《风暴系统性能压力测试报告》、附件二《2021年重构方案邮件截图》。”
我写下第一个BUG,感觉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手术刀般的精准。
这个“风暴系统”,是公司的命脉,所有销售都靠它吃饭。
赵伟一直吹嘘这是他“高瞻远瞩”的成果。
但他不知道,这颗定时炸弹的引线,一直在“滋滋”作响。
而我,是唯一知道怎么拆弹,也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的人。
“BUG-002:‘蜂鸟’内部OA系统 – 权限管理漏洞。”
“问题描述:OA系统的管理员权限设置过于粗放,存在逻辑漏洞。普通员工可通过特定操作,越权访问不属于自己权限范围的模块,包括财务数据、人事档案、甚至是管理层的会议纪要。”
“潜在风险:信息安全形同虚设。竞争对手极易通过安插商业间谍,或收买内部员工的方式,获取公司核心机密。此漏洞若被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复现步骤:……”
我详细地写下了如何利用这个漏洞,一步步获取最高权限的操作流程。
写到这里,我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漏洞是我在一次无意间的测试中发现的,当时立刻上报给了赵伟。
他怎么说的?
“林宇啊,别搞得人心惶惶。咱们公司都是自己人,谁会干这种事?再说了,改这个要花多少钱?有这个预算,我还不如多招两个销售。”
“自己人”。
多么讽刺的词。
目前,这个“自己人”就要走了。
而这个能让公司“后院起火”的漏洞,将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
“BUG-003:代码管理规范缺失与技术债累积。”
“问题描述:公司长期缺乏统一的代码规范和版本控制流程。不同项目、不同时期的代码风格迥异,注释稀少,交接困难。技术团队人员流动性大,新人接手旧项目如同阅读天书,导致开发效率低下,维护成本极高。我们目前做的不是‘开发’,而是‘考古’。”
“潜在风险:技术资产严重流失。每一个核心技术人员的离职,都意味着一部分‘活代码’变成了‘死代码’。系统越来越臃肿,越来越脆弱,最终会由于无人能够维护而彻底报废。这是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技术性死亡’。”
“案例分析:以‘海豚’会员系统为例,原负责人离职后,无人能完全接手。去年双十一期间,一个简单的积分计算错误,我花了整整48小时才定位到问题。由于那段核心代码,是三年前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用一种极其冷门的编程范式写的,没有任何文档。”
我写得越来越快,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否决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屏幕上冷静而残酷的文字。
我不仅仅是在列举技术问题。
我是在揭开这家公司华丽外袍下,那爬满了虱子的里子。
每一个BUG,都指向一个管理的失职,一个决策的短视,一个对技术的蔑视。
赵伟,你不是喜爱听故事,喜爱看PPT吗?
我就给你写一个最精彩的,关于你的公司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悬崖的“故事”。
“BUG-004:‘英雄’项目奖金分配不透明。”
“问题描述:‘英雄’项目是公司去年的明星项目,为公司带来了超过五百万的利润。项目结束后,赵总承诺拿出利润的10%作为项目奖金。但最终,技术团队核心成员(5人)人均只分到5000元,而大部分奖金流向了市场部和管理层。”
“潜在风险:严重打击核心员工积极性,造成团队内部不公和信任危机。当付出与回报严重不匹配时,员工会选择‘用脚投票’。这也是去年技术部离职率高达40%的根本缘由。”
“证据:见附件三《‘英雄’项目立项承诺邮件》、附件四《去年技术部离职人员名单》。”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阿杰。
阿杰是和我一起撑起“英雄”项目的兄弟,技术能力不在我之下。
他看到奖金分配结果后,第二天就提了离职。
我当时还劝他,说再等等,公司会看到的。
他只说了一句:“林哥,心凉了,捂不热了。”
目前,我的心也凉了。
凉透了。
……
我写了整整一夜。
从技术漏洞,到管理混乱。
从项目风险,到企业文化。
从画过的大饼,到食过的言。
我像一个冷酷的法医,将这家公司从皮肤到骨髓,层层解剖,把所有的病灶都暴露在无影灯下。
这不是一封辞职信。
这是一份死亡诊断书。
天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我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字。
文档足足有三十页,附带了十几个附件,包括截图、报告、数据分析图表。
我给这份报告起了个最终的名字。
“一份来自一线程序员的‘系统健康度白皮书’”。
我检查了一遍,错别字都改了,排版也调整得清晰明了。
然后,我把它存进了我的私人U盘。
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就像一个背负了沉重枷锁的人,终于找到了卸下它的方法。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的新生活,也该开始了。
我没有马上提交报告。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这份报告威力发挥到最大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准时上班,开会,写代码,修复BUG。
我对谁也没有提起年终奖的事,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异样。
小李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失望。
他可能觉得,连我这个技术大牛都选择了忍气吞声,那他一个实习生,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年终奖的伤痛,被大家用一种“成年人的体面”强行掩盖了下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团队的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落。
赵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破天荒地请技术部吃了顿饭。
在酒桌上,他大谈特谈公司的宏伟蓝图,说明年要上市,到时候人人都有股票。
“兄弟们,眼光要放长远!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公司目前是创业阶段,需要大家一起扛。我赵伟保证,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公司流过汗的兄弟!”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要是在以前,或许还有人会信。
但目前,大家只是低头吃饭,偶尔附和地笑一下,那笑容比盘子里的凉拌黄瓜还僵硬。
我看着赵伟那张由于酒精和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毫无波澜。
画饼。
这是他最擅长的技能。
可惜,我们这些程序员,最不缺的就是逻辑。
一个用谎言和空头支票堆砌起来的未来,我们只要稍微分析一下,就知道它的数据结构有多么脆弱。
饭局结束后,赵伟特意把我叫到一边。
他搂着我的肩膀,一股酒气喷在我脸上。
“林宇啊,我知道,今年的年终奖,你可能有点想法。”他压低声音,故作亲密地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左膀右臂。主要是今年公司回款慢,财务压力大,你多担待。”
我看着他,淡淡地问:“赵总,我担待了,那谁来担待我呢?我担待了项目延期的风险,担待了系统崩溃的压力,最后还要担待公司的财务压力?”
赵伟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可能没想到,一向“识大体”的我,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
他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拍了拍我的胳膊。
“哎,你这话说的。这样,我私人给你包个大红包,这事儿就过去了。别让底下的小年轻们觉得公司亏待了功臣,影响不好。”
他想用钱来封我的口。
用一种施舍的、收买的方式。
我笑了。
“赵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要的,不是红包。”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尊重。”我说,“对我,对技术,对我们这群通宵达旦给你的商业帝国添砖加瓦的人,最基本的尊重。”
赵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林宇,做人不要太计较。路,才能走得宽。”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时机,快到了。
大年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
大部分同事都归心似箭地离开了。
我留到了最后。
我把个人物品一点点收拾干净,电脑里的私人文件也全部清除。
然后,我给HR的张姐发了封邮件。
标题是“离职申请”。
正文只有一句话:“因个人缘由,申请离职,望批准。”
这是常规操作。
张姐很快回复:“收到。节后我们详谈。”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可以挽留的离职。
她错了。
做完这一切,我拿出那个准备已久的U盘,插进了电脑。
我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赵伟。
抄送:公司所有副总、部门总监,以及……技术部的全体成员。
邮件标题,我斟酌了很久。
最后,我写下了几个字。
“一份关于公司未来的‘临别赠言’。”
然后,我把那份三十页的“系统健康度白皮书”添加到了附件。
我的手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窗外,有人开始放烟花了。
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迅速地消失。
像极了我们这些打工人的青春。
我不再犹豫,按下了鼠标。
邮件,已发送。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拔下U-盘,放进口袋,关上电脑,背起我的双肩包。
走出这间我奋斗了五年的办公室。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我身后掀起。
回家的路上,我关掉了手机。
我不想接任何电话,不想看任何信息。
这个春节,我想安安静静地陪陪父母。
我买了一大堆年货,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火车穿过漆黑的隧道,驶向灯火通明的前方。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不是在报复谁。
我只是在捍卫我作为一个程序员,一个劳动者的尊严。
如果沉默和忍耐换不来尊重,那就用专业和逻辑,让对方感到切肤之痛。
这,就是一个技术人,最后的体面。
春节,在老家过得很安逸。
没有没完没了的工作信息,没有凌晨三点的紧急电话。
我陪我妈包饺子,陪我爸下象棋,感觉前几年亏欠他们的时光,都一点点补了回来。
大年初五,迎财神。
我们这边有个习俗,这天不能睡懒觉,要早早起来放鞭炮,把财神迎进门。
我被我妈从被窝里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我打着哈欠,摸出了被我冷落了好几天的手机。
开机。
然后,我的手机,炸了。
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和短信。
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手机卡得差点死机。
来电显示,大部分来自“赵伟”。
还有几个是公司副总和HR张姐的。
微信里,更是热闹。
赵伟给我发了几十条信息,时间从大年二十八的晚上,一直持续到今天凌晨。
一开始是愤怒的质问。
“林宇!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毁掉公司!”
“你以为你这么做能威胁到我?我告知你,你这是自毁前程!”
“马上把邮件撤回!否则后果自负!”
然后,语气开始软化。
“林宇,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搞成这样。是我不对,年终奖的事,我给你补上,双倍!”
“你回来,我们谈谈。你想要的,职位,薪水,期权,都可以谈。”
“林宇,接电话!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到最后,几乎是哀求了。
“林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公司不能没有你,这个烂摊子除了你没人收拾得了。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看着这些信息,我能想象出赵伟在那头是何等的抓狂和恐慌。
我的那份“白皮书”,显然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不懂技术,所以他害怕。
他不知道那些BUG到底有多严重,不知道那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会爆炸。
他只知道,那个唯一能拆弹的人,走了。
而且,还把炸弹的说明书,发给了所有人。
这下,不仅是他自己,公司的其他高管,甚至整个技术团队,都知道了公司这艘船,底下有多少个窟窿。
人心,散了。
除了赵伟,公司群里也炸了锅。
我被拉进了一个没有管理层的技术部小群。
里面的聊天记录,刷得飞快。
小李:“!林哥牛逼!这他妈的哪是辞职信,这是讨贼檄文啊!”
另一个同事:“我看了那份报告,头皮发麻。原来我们每天都在悬崖边上跳舞。”
老王也罕见地发言了:“林宇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憋了个大招。他不是在闹,他是在‘讲道理’。用赵伟最听不懂,也最害怕的方式讲道理。”
“赵总目前疯了,听说在公司发了天大的火,把HR张姐骂哭了。”
“何止啊,听说几个投资人也看到了邮件,打电话来质问他。公司的下一轮融资,估计要黄。”
“最惨的是,技术部今天已经有三个人提离职了。都说跟着林哥干。这下好了,赵总想找人擦屁股都找不到。”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想过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也没想过要煽动大家离职。
我只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
但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公司的崩塌,也不是由于我这一封邮件。
而是由于赵伟长久以来的傲慢、短视和对员工的压榨。
我只是,点燃了那根引线而已。
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林宇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远舟科技’的陈阳。”
陈阳?
我愣了一下。
远舟科技是我们公司的主要竞争对手,而陈阳,是他们的技术总监。
我们曾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见过,简单聊过几句。
他怎么会找到我的?
“我一个朋友,在你们公司,把你那份‘白皮书’转发给了我。”陈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花了一个通宵看完,写得太精彩了。说实话,这比任何一份尽职调查报告,都让我们更了解你们公司的‘核心竞争力’。”
他特意在“核心竞争力”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苦笑了一下:“陈总,你看笑话了。”
“不,我没有看笑话。”陈阳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看到了一个顶级的系统架构师,一个有担当、有底线的技术人。林宇,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远舟科技。”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由于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陈阳说,“我们需要一个能看到系统风险,并敢于指出来的人。我们需要一个能带领我们搭建更稳固、更安全的技术体系的领路人。你的那份报告,不仅是写给赵伟的,也是写给我们所有同行的。它告知我们,忽视技术,就是忽视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至于待遇,我们不会谈那些虚的。职位是技术副总裁,薪资在你原来的基础上翻一倍,外加公司5%的期权。我知道你刚离开一个火坑,需要时间休憩。你可以过完元宵节再来上班。你觉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
这个Offer,可以说诚意十足,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能感觉到,陈阳是真的欣赏我,而不是像赵伟那样,只把我当成一个解决问题的工具。
“我需要思考一下。”我最终说。
“当然。我等你的好消息。”陈阳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清晨的寒风里,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原来,我的价值,真的有人看得到。
原来,坚持做正确的事,真的会有回报。
鞭炮声渐渐停了。
天,也彻底亮了。
我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走出来,塞到我手里。
“快吃,吃了新的一年,团团圆圆,顺顺利利。”
我咬了一口汤圆,芝麻的香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很甜。
我看着远方的朝阳,知道我的人生,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春节假期结束,我没有回北京。
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带着父母去云南玩了一圈。
我需要彻底清空自己,把过去五年的疲惫和压抑,都丢在苍山洱海的风里。
期间,赵伟还在坚持不懈地联系我。
电话,短信,甚至通过我以前的同事来当说客。
他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厚。
从补发年终奖,到加薪,到承诺技术部独立预算,再到许诺给我公司副总的头衔和股份。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这些条件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我欣喜若狂。
但目前,我只觉得可笑。
一个在你价值千金的时候,只肯用一百块买你,直到失去你,才追悔莫及,愿意用一万块把你买回来的人。
你还会信任他吗?
你只会觉得他贱。
我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有些事,一旦破碎了,就再也无法复原。
信任,也是一种代码。
一旦出现了致命的BUG,打再多的补丁,也无济于事。
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构。
而我,选择重构我的人生。
从云南回来后,我给陈阳打了电话,接受了他的Offer。
三月初,我正式入职远舟科技。
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挑战。
远舟的办公室没有恒升那么豪华,但每个人都精神饱满,讨论问题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阳带我熟悉环境,把我介绍给技术团队的每一个人。
我能从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看到一种对技术纯粹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这,是恒升后期已经完全看不到的东西。
入职第一天,陈阳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这是公司目前所有的技术文档和代码库权限。”他递给我一个加密狗,“我知道你刚来,不着急上手。你可以用一周的时间,熟悉我们的系统。然后,我希望你能像给恒升写‘白皮书’那样,也给我们写一份。不管有什么问题,多尖锐,都直接写出来。我需要一个‘外来’的、客观的视角,来审视我们自己。”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我来对地方了。
在这里,技术是被尊重的。
在这里,问题是被鼓励发现,而不是被掩盖的。
后来,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恒升科技的消息。
据说,在我走后,技术部走了三分之二的核心骨干。
几个核心系统由于无人维护,频频出问题。
一次线上大促,服务器直接宕机了半天,公司损失惨重。
赵伟花了大价钱从外面挖人,但没人能接手那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代码屎山。
公司的融资彻底告吹,资金链断裂。
不到半年,恒升科技就由于经营不善,宣布破产清算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我的新团队,为了一个技术难题激烈地争论。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白板上,也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
我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的快感。
心里只有一声叹息。
一个公司的死亡,是许多因素造成的。
我的那封“辞职信”,或许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真正压死它的,是它自己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
是那个只知索取,不知尊重的灵魂。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老王发来的一条微信。
他也是那批离职的人之一,目前去了一家国企,过上了喝茶看报的养老生活。
他只发了一张图片。
是恒升科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贴着法院的封条。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林宇,你是对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他:“王哥,祝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
北京的夜景,依旧繁华。
我不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用一碗泡面慰藉自己的孤独程序员。
我目前是一个团队的领导者,一个新事业的开创者。
我的身后,是一群信任我、支持我的伙伴。
我的前方,是一条充满挑战,但也充满希望的道路。
我想起我那封特殊的“辞职信”。
它没有给我带来一分钱的补偿,却为我赢得了一份梦寐以求的工作,和更重大的东西——尊严。
我没有闹,没有吵,没有在年会上掀桌子。
我只是用一个程序员最擅长的方式,提交了一份关于“现实”这个系统最致命的BUG报告。
然后,冷静地,看着它崩溃,重构。
这,可能就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一个普通技术人,最硬核的浪漫吧。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新生活的代码,才刚刚开始写下第一行。
而这一次,我知道,它会是一个稳定、高效、并且充满无限可能的,全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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