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我躺在城市里温暖舒服的床上,耳边偶尔还会响起大兴安岭的风声。那风声里,总夹杂着一个女人沉默的叹息,和一盏煤油灯下,忽明忽暗的火光。
从1968年的那个冬天,到我最终离开那片林海,不过短短两年。可那两年,却像一把刻刀,在我往后所有平顺的日子里,都留下了一道无法磨平的印痕,每当午夜梦回,那道印痕便会隐隐作痛。
那痛楚里,藏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林秀。
一切,都要从马场长把我领到那间半山腰的防火瞭望哨木屋前说起。
第一章 楚河汉界
196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我,陈念,一个刚满十九岁、从上海来的知识青年,背着一个塞满了书籍和单薄衣物的帆布包,在绿皮火车和解放牌卡车的轮番颠簸下,被丢进了大兴安岭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林场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艰苦。短暂的集体培训后,我被分配到了最远的七号哨所,负责冬季防火瞭望。场长马卫国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膛被山风吹得像块紫红色的猪肝,说话声如洪钟,烟瘾极大。他拍着我的肩膀,喷出一口浓烈的烟雾,说:“小陈,知识分子,眼神好,这活儿适合你。”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点头,以为这是对我的器重。直到他领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来到半山腰那间孤零零的木屋前,我心里的那点激动才被寒风吹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间真正的“木屋”,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和泥巴,屋顶压着厚厚的雪,像戴了顶白帽子。一阵山风刮过,整间屋子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马场长,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我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霜。
“一个人哪儿行?防火期得两个人一班,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你的搭档,早就在里头了。”马卫国说着,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木柴燃烧、煤油和某种淡淡皂角味道的暖气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正中间是个砖砌的火炉,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四壁忽明忽暗。左边是盘火炕,炕上铺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旧芦苇席。右边靠墙,则是一张用木板临时搭建的简陋地铺。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们,蹲在火炉边,手里拿着火钳,正专注地往炉膛里添着木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口和膝盖处都打着补丁,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只露出一段白净但略显消瘦的脖颈。
“林秀,这是新来的大学生,陈念。后来,他就跟你搭班了。”马场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女人闻声站了起来,转过身。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她大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角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太多表情。
“你好,我叫陈念。”我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又觉得不妥,尴尬地缩了回来,只是点了点头。
她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马卫国似乎对这种沉默习以为常,他指了指地铺,对我说:“小陈,你就睡这儿。条件是艰苦了点,年轻人,多锻炼。林秀是我们场里的老职工了,有啥不懂的就问她。”他又转向林秀,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林秀啊,小陈是城里来的,没经过事,你多担待着点。”
林秀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交代完一切,马卫国便转身离开了,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冰天雪地彻底隔绝。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帆布包放在地铺上,开始整理我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两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毛主席语录》和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个搪瓷缸子和牙刷。
她则像个沉默的影子,继续忙活着她的事。给炉子上的水壶添满雪水,用抹布擦拭着那张缺了角的木桌,然后拿起针线笸箩,坐到炕沿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开始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裳。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闯入她领地的陌生摆设。
我整理好东西,在地铺边坐下,手脚冻得发麻。火炉的温暖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心里的局促。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就这样被安排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木屋里,日夜相处。在1968年,这意味着什么,我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那个……林大姐,”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我们这瞭望,具体是怎么个章程?”
她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白天,轮流上屋顶的望台,一个时辰一换。晚上,下半夜警醒点就行,主要听着风声,别让炉火熄了。”
她的普通话带着点本地口音,但吐字清晰。
“哦,好。”我点了点头。
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我实在找不到话题,只能拿起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假装认真地阅读。可我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她。
她缝补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她的侧脸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突然意识到,马场长在介绍她时,只说了她是老职工,却没提她的家庭。这么年轻的女人,一个人待在这深山老林里,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晚饭是她做的。玉米面糊糊,一碟咸菜。她把一大碗递给我,自己盛了小半碗,就着咸菜,默默地吃着。我饿极了,顾不上客气,呼噜呼噜地喝着,滚烫的糊糊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谢谢。”我吃完后,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碗,依旧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拿到屋角的水桶边,用冷水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夜幕降临,窗外的风声开始变得尖利,像野兽的嚎叫。木屋的墙壁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我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的旧棉被,寒气还是不停地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
火炉是我们之间的一条楚河汉界。她睡在温暖的火炕上,我睡在冰冷的地铺上。我们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在风声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陌生的环境,呼啸的北风,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惶恐。我开始想念上海的家,想念母亲做的热汤面,想念弄堂里嘈杂的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身上一沉。我猛地睁开眼,只见林秀正把她自己炕上的那床厚棉被,轻轻地盖在了我的身上。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坐起来:“林大姐,这……”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地铺冷,你刚来,不习惯。盖着吧,我睡炕上,有火气,不冷。”
说完,她没等我拒绝,就转身回到了炕上,用她那床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我,再也没有动静。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其中一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体温。寒意被彻底驱散了,可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滋味。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炉火彻夜未熄,将这间破旧的木屋,烘烤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第二章 沉默的温柔
在七号哨所的日子,就像屋外单调的雪景,日复一日。我和林秀之间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说,她听,或者用最简单的“嗯”、“好”、“行”来回答。她像一口深井,无论我投下什么样的石子,都听不到回响。
白天的瞭望工作枯燥而艰苦。屋顶上用木头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四面透风。站在上面,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不出十分钟,手脚就冻得没了知觉。每隔一个小时,我们就轮换一次。从望台上下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火炉边,把冻僵的手脚烤得通红发痒,才能缓过劲来。
我这个城里来的青年,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笨拙。劈柴的斧头总是不听使唤,砍了半天,木柴还是纹丝不动;去山涧挑水,常常在雪地里滑倒,洒掉半桶水。每当这时,林秀总会默默地从我手里接过工具,三下五除二地搞定一切。她从不嘲笑我,也从不指责我,只是用行动告知我,该怎么做。
她的话虽少,心却极细。她会把最干燥、最易燃的木柴留到半夜用,确保炉火不会在我睡着时熄灭。她会在我从望台下来时,提前把一个烤热的土豆塞进我手里。她发现我的棉鞋底子薄,就用碎布和麻线,纳了一双厚厚的鞋垫给我垫上。
她做的这一切,都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不着痕迹。我道谢,她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沉默的温柔,比任何热烈的话语都更让我感到温暖,也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我越来越好奇,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才让她变得如此隐忍和沉默。
转机发生在我上山半个月后。那天夜里,风雪交加,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我轮值下半夜,却在凌晨时分被一阵剧烈的寒战惊醒。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紧接着,一股灼热感从身体内部升起,头痛欲裂。
我知道,我发高烧了。
我挣扎着想去喝口水,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双冰凉但柔软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
“这么烫!”是林秀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焦急。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她正跪在地铺边,煤油灯的光映着她满是忧虑的脸。
“林大姐……我……我没事……”我虚弱地说。
“别说话!”她不由分说地把我的被子掖得更紧,然后迅速起身,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我的额头上。刺骨的冰冷让我打了个激灵,头脑清醒了一些。
那一夜,她没有再睡。她一会儿给我换冷毛巾,一会儿又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给我喂温水。炉火被她烧得旺旺的,整个木屋温暖如春。可我身上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依旧抖个不停。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高烧不但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胡话。我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在喊“妈”,喊着要回家。
在意识模糊中,我感觉林秀用一个大盆端来了什么东西。她掀开我的被子,用温热的雪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我的身体,尝试用物理方法帮我降温。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身上的高烧退了,只是浑身酸软无力。
我一睁眼,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粥香味。林秀正坐在炉边,小火慢熬着一锅粥。看到我醒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醒了?感觉怎么样?”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烧退了。”
“林大姐,谢谢你。昨晚……给你添麻烦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说什么傻话。”她第一次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跟我说话,“出门在外的,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快起来,喝点粥,暖暖胃。”
她扶我坐起来,在我身后垫了个枕头,然后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粥。在那个人人都吃粗粮的年代,一碗纯粹的大米粥,珍贵得像救命的灵药。我看着碗里晶莹的米粒,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这米……是你的口粮吧?”我哽咽着问。林场里,只有正式职工每个月才有少量的大米配额。
她没回答,只是把勺子塞到我手里,轻声说:“快吃吧,别凉了。”
我一勺一勺地喝着粥,那不仅仅是米粥,更是救我于危难的恩情。我心里暗暗发誓,后来必定要好好报答她。
这场病,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彻底打破了我们之间那层坚冰。病好之后,我发现林秀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了。偶尔,她会主动跟我说几句话,问问我上海家里的情况,问问我读书时的事情。
而我,也开始主动承担起更多的活计。劈柴、挑水,哪怕干得笨手笨脚,我也抢着去做。我不想再让她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大学生”,我想让她知道,我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在一个无事的下午,我们俩坐在炉边烤火。我正在给她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片段,她则安静地听着,手里纳着鞋底。
“保尔·柯察金,真是个英雄。”听完一段,她忽然轻声感叹道。
“是啊,他的意志比钢铁还坚强。”我合上书,看着她说,“林大姐,你也很坚强。”
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悲伤,又似是怀念。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我这点苦,算什么。”她幽幽地开口,目光投向窗外皑皑的白雪,“我男人……他才是个真正的英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丈夫。
第三章 丈夫的军大衣
“我男人叫李卫东,也是这个林场的工人。”
林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木屋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雪地反射的光让屋子里格外明亮,我第一次有机会,如此清晰地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啊,就是个傻大个,力气大得像头熊,心眼却实诚得像块木头。”她说到这里,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似于笑容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却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照得我心里一暖。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说‘俺会好好干活,让你顿顿吃上白面馍’。那时候,能说出这话,就是最实在的承诺了。”
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手中的针线活也停了下来。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知道,她正在向我敞开一道尘封已久的心门。
“他真是说到做到。进了林场,他是最肯卖力气的一个。别人伐一棵树的功夫,他能伐一棵半。场里发的补助、奖金,他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攒着,给我扯了新布做衣裳,买了城里才有的雪花膏。他自己呢,一年到头就穿着那件褪了色的旧军大衣,那是他从部队复员时带回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是当兵的?”我有些惊讶。
“嗯,在部队里还是个班长呢,拿过嘉奖。”她提起这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说,林场和部队一样,都是保卫国家。部队是防敌人,林场是防火灾,都是顶天立地的事。”
“他人缘也好,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帮忙。东家屋顶漏了,他去修;西家牛丢了,他跟着满山找。场里的人都叫他‘热心肠李卫东’。那时候,我跟着他,走到哪儿都觉得脸上有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丝骄傲也渐渐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所取代。
“我们结婚第二年,有了栓子。孩子出生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了十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我李卫东有后了!’他对我说,秀,等栓子长大了,也送他去当兵,保家卫国,做个像保尔·柯察金一样的英雄。”
“栓子……是你的孩子?”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从未见过孩子,也从未听她提起过。
林秀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嗯。他走后,我一个人在山上照顾不了,就把栓子送到山下的我娘家去了,每个月才能下山去看他一次。”
原来如此。我心里一阵酸楚。一个年轻的母亲,却要和自己的孩子骨肉分离,独自在这深山里忍受孤寂和艰辛。
“那……李大哥他,是怎么……”我问不出口,但她已经清楚了我的意思。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炉火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三年前,也是一个冬天。一场大火,从邻省的山头烧过来的,火借风势,眼看就要烧到我们这片林区了。”
“全场的人都上山去打火了,他也去了。火势太大了,浓烟滚滚,几十米外都看不清人。大家都在外围挖隔离带,他却带着几个年轻人,说要去火场深处,砍倒几棵关键位置的大树,阻止火势蔓延。”
“场长不让,说太危险了。他说,‘我是党员,是退伍军人,我不上谁上?’说完,他就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扔给了旁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年轻工人,只穿着一件单衣,就带着人冲进了火场。”
林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她膝盖上的针线笸箩里。
“那场火,打了三天三夜才灭。场里的人都回来了,一个个熏得跟黑炭似的,可都活着。只有他……还有跟他一起进去的两个小伙子,再也没出来。”
“后来,救援队在山谷里找到了他们。他们砍倒了那几棵树,成功阻止了火势,可自己却被倒下的大树和山石堵住了退路,被烟活活呛死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我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在得知这样的噩耗时,会是怎样的绝望。
“开追悼会那天,全场的人都来了。马场长念了很长的悼词,说他是英雄,是烈士。那个被他救了的年轻工人,把那件军大衣洗得干干净净,还给了我。他说,‘嫂子,这大衣,比我的命还金贵’。”
林秀站起身,走到炕尾,打开一个陈旧的木箱子。箱子一打开,一股浓浓的樟脑味扑面而来。她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
那件军大衣已经很旧了,颜色洗得泛白,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但上面没有一个补丁,看得出被主人精心保存着。
她把军大衣抱在怀里,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木屋里,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思念,有悲痛,有委屈,更有这三年来,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的所有艰辛。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走上前,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躲开。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我不再仅仅是同情她,更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敬佩和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她哭了很久,直到把三年的眼泪都流干,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却带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平静。
“小陈,让你见笑了。”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林大姐,你别这么说。”我摇了摇头,“李大哥,他是个真正的英雄。”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暖意。她把军大衣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仿佛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
“他走了,可我得好好活着,把栓子拉扯大。场里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给我安排了这个轻省的活儿。别人都说我命苦,可我知道,比起他,我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重新坐回炕沿,拿起了针线,继续缝补那件衣服。她的动作依旧那么沉静,可我却觉得,眼前的这个林秀,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的沉默,不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饱经风霜后的坚韧和从容。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理解她。我不再尝试用无趣的话题去打破沉默,而是学着用行动去分担她的辛劳。我会提前把水挑满,把柴劈好,会在她疲惫的时候,主动要求多值一个小时的班。
我们的交流,更多地融入了这些无声的默契之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彼此就能心领神会。木屋里的气氛,不再是尴尬的沉寂,而是一种安宁的静谧。
炉火依旧在燃烧,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身影。窗外,依旧是漫长的黑夜和呼啸的北风。可我的心里,却不再感到孤独和寒冷。由于我知道,在这间破旧的木屋里,有一个坚韧而温暖的灵魂,与我相伴。
第四章 流言如风
日子在平静和默契中一天天滑过,转眼间,大雪封山已经两个多月。我和林秀之间的关系,也从最初的陌生和尴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我们像是一家人,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共同抵御着外界的严寒。
我开始习惯了她的沉默,甚至能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懂她的情绪。她也渐渐对我放下了防备,偶尔会和我聊起儿子栓子的趣事,脸上会泛起温柔的母性光辉。
我发现她实则很爱笑,只是生活磨去了她的笑容。有一次,我给她讲了一个在上海听来的笑话,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山涧里的泉水,让整个沉闷的木屋都明亮了起来。看到她笑,我心里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也并没有那么难熬。白天,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饭;晚上,她坐在炕上缝补,我坐在地铺上看书,炉火噼啪作响,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和谐。
不过,这种平静,终究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深山里的木屋可以隔绝风雪,却隔绝不了人世间的流言蜚V语。
变故发生在我下山领取补给的那天。按照规定,哨所每半个月可以派一个人下山,领取米面油盐等生活物资。这一次,林秀说她有些不舒服,便让我一个人去。
我背着空空的麻袋,在雪地里跋涉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了场部。场部的气氛比山上热闹多了,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工人。我领了物资,正准备离开,却被同是知青的赵卫东给拉住了。
赵卫东比我早来林场一年,在采伐队工作,人很机灵,消息也灵通。他把我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递给我一支烟,神秘兮兮地问:“陈念,在山上待得怎么样?滋润吧?”
“什么滋润不滋润的,快冻成冰棍了。”我没好气地回答,我不抽烟,便把烟夹在耳朵上。
“行了,别跟我装了。”赵卫东挤眉弄眼地笑了,“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的,在山上当一对神仙眷侣,不比我们这些在下面累死累活的强?”
他的话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赵卫东,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目前全场的人都在传,说你小子有本事,把李卫东那个俏寡妇给拿下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和嫉妒,“还有人说,看见马场长好几次黑着脸从你们哨所那边下来。你小子,小心点,别把场长给得罪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林秀之间那种纯粹的、相互扶持的关系,在别人的嘴里,竟然变得如此肮脏不堪。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你跟我吼什么。”赵卫东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悻悻地说,“我也就提醒你一句。林秀那女人,长得是不错,可也是个是非窝。她男人死后,打她主意的人不少,马场长就是其中一个。你啊,别陷进去了,咱们知青,早晚是要回城的,犯不着为个寡妇,把自己的前途给搭进去。”
我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推开他,背起沉重的麻袋,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走去。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赵卫东的话,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我的神经。原来,在我们享受着那份宁静的时候,山下早已是风言风语。原来,马场长那看似“关心”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的心思。我回想起他每次上山来检查工作时,那双在林秀身上来回打量的眼睛,心里一阵恶寒。
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这些流言蜚语,对林秀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是一个烈士的遗孀,名声对她来说,比生命还重大。如果这些污秽的言语传到她的耳朵里,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我不敢想下去。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黑了。林秀已经做好了晚饭,见我回来,她像往常一样迎上来,想帮我卸下麻袋。
我却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阴沉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我心里充满了愤怒、羞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气那些嚼舌根的人,也气自己的无能,无法保护她免受伤害。
那顿晚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林秀几次想开口问我,都被我冷漠的态度堵了回去。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暖和默契,仿佛在一瞬间,就被山下的流言彻底击碎了。
晚上,我躺在地铺上,辗转反侧。我开始刻意地审视我们之间的一举一动。她给我纳的鞋垫,她在我生病时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之间那些相视而笑的瞬间……在流言的滤镜下,这一切似乎都变了味。
难道说,我们真的走得太近了吗?
我不敢再看她,不敢再和她说话。我开始用沉默和冷漠,在我们之间重新筑起一道墙。我以为,这样是在保护她。
林秀是个何等聪慧敏感的女人,她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的疏远,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了她的心上。她不再主动跟我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最初的冰冷。木屋里的空气,比我刚来时还要压抑。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还要糟糕。以前是陌生的尴尬,目前是熟悉的煎熬。炉火依旧燃烧着,却再也暖不透我们之间那层厚厚的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马场长突然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而是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把我叫到了屋外。
凛冽的寒风中,他给我递了支烟,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山,缓缓开口:“小陈,最近场里有些风言风语,你听说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五章 一场无声的谈话
马场长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上。我站在刺骨的寒风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雪地里碾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没有回答。
“年轻人,有冲动,我理解。”马卫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迅速被寒风吹散,“但是,凡事都要讲个分寸,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这可是原则问题。”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地落在我身上。
“林秀同志,是烈士家属,我们组织上有责任关心她,保护她。不能让一些不好的言论,损害了烈士的声誉,也影响了她本人的生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是个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前途是光明的。听说你文章写得不错,场部宣传科一直缺个笔杆子。而且,今年的回城指标,我也在思考优先照顾你们这些表现好的知青。”
这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前面是警告,后面是诱惑。他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我最脆弱的地方。回城,这是我们每一个知青日思夜想的梦想。他把这个梦想,像一个香甜的诱饵,明晃晃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而得到这个诱饵的条件,不言而喻——离林秀远一点。
我的手在棉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一股屈辱和愤怒的火焰在我胸中燃烧。凭什么?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凭什么要被这样揣测和威胁?
我想反驳,想大声地告知他,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又被我咽了回去。我能怎么反驳?在那个“捉奸捉双”的年代,没有证据的辩解,只会显得更加苍白无力。而我的任何冲动行为,都可能给林秀带来更大的灾难。
“马场长,我……我知道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知道就好。”马卫国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小陈,我也是为你好。好好干,组织上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下山了,留下我一个人,像一尊雪雕,僵立在原地。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孤单和渺小。
我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直到浑身都冻透了,才麻木地走回木屋。
推开门,林秀正坐在桌边,借着煤油灯的光,在看我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看得那么专注,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坚韧的女人,却要无端承受那些肮脏的流言和猜忌。
她终于发现了我,抬起头,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你和场长……都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些在马场长面前无法说出口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几乎要喷涌而出。但我不能。我不能把这些压力再转移到她的身上。
我第一次,对她撒了谎。
“没什么。”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问了问工作上的事,还说……说我家里可能会来信,催我回去。”
我说出“回家”两个字的时候,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她握着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哦,是吗……那……那挺好的。”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城里……总是比这里好。”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漫长,更冰冷。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我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我明明可以为她,也为我们之间的清白辩解几句,可我却选择了退缩和谎言。
赵卫东的话,马场长的话,还有那个遥远又充满诱惑的“回城”指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牢牢困住。我在这张网里挣扎,却发现越挣扎,就被束缚得越紧。
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借着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我看到林秀正坐在炕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无声地哭泣。
我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我多想冲过去,告知她一切都不是真的,告知她我有多么敬重她,告知她我愿意和她一起对抗那些流言蜚语。
可是,我没有动。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头埋进冰冷的被子里,假装自己睡着了。
我害怕了。我害怕面对她的眼泪,害怕面对自己内心的软弱,更害怕我们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将要面对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在那个年代,一个“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那一夜,我们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一个无声地哭泣,一个无声地煎熬。
从那后来,林秀彻底变回了那个我初见时,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女人。她不再和我说话,不再看我,甚至连吃饭,都刻意地避开我。她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木屋里的空气,冷得能结成冰。我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内疚和压抑之中。我开始盼着早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是非之地。
我以为,只要我走了,一切就能恢复平静。她可以继续过她安稳的生活,而我,也能回到我原本的轨道上。
可我当时并不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而有些亏欠,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偿还。
第六章 一包温热的鸡蛋
自那夜无声的谈话之后,我和林秀之间,便只剩下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接。交接时,我们都低着头,避免与对方的目光接触,用最简短的词语完成对话,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曾经那些温暖的默契,都变成了刻意的疏离。我劈好了柴,会整齐地码在炉边,然后默默走开;她做好了饭,会把我的那一份盛好放在桌上,然后自己端着碗坐到炕上去吃。我们就像两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种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开始频繁地往山下跑,借口是去场部打听家里的消息,实际上,只是想逃离那间木屋里令人窒息的氛围。
马场长似乎对我的“识趣”超级满意。每次见到我,都和颜悦色,还真的把我调到了宣传科,让我帮忙写一些宣传稿。虽然只是临时帮忙,但也让我暂时脱离了七号哨所。
我在场部住了下来,和赵卫东他们挤在一个大通铺上。虽然物质条件比山上更差,但我却感到一种解脱。在这里,我不用再面对林秀那双写满失望和悲伤的眼睛。
赵卫东看我情绪低落,以为我是“失恋”了,还故作老成地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兄弟,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再说了,她一个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你跟她,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断了也好,省得后来麻烦。”
我没有力气跟他争辩。在他们眼里,林秀或许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的俏寡妇”,是一个无趣生活里的谈资。可只有我知道,在那副沉默坚韧的外表下,包裹着一个多么高贵和温暖的灵魂。而我,却亲手伤害了这个灵魂。
一个月后,回城的消息真的下来了。由于我写的几篇稿子在地区报纸上发表了,为林场争了光,再加上马场长的力荐,我的名字,赫然出目前了第一批回城知青的名单上。
消息传来的那天,知青点里一片欢腾。大家都在为我庆祝,祝贺我“脱离苦海”。我被他们簇拥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白酒,脸上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这个思夜想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可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林秀的身影。她在我生病时焦急的眼神,她讲起丈夫时骄傲的神情,她听到我说要回家时黯淡的目光,还有她在那天夜里,无声哭泣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一帧一帧,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酒席散后,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七号哨所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或许,我只是想跟她好好地道个别,说一声“对不起”。
那晚的月亮很亮,雪地被照得一片银白。我很快就走到了那间熟悉的木屋前。屋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显得那么温暖。我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那熟悉的、混杂着木柴和皂角味道的气息。
我站在门外,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勇气敲下去。我该说什么?说我要走了?还是说,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秀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上依旧包着灰色的头巾。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的到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你要走了?”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明天早上的车。”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我以为她会把门关上,可她没有。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炉火烧得很旺,水壶在炉子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只是地铺上的被褥,已经被收了起来,空荡荡的木板,显得格外刺眼。
她从炕上的一个包裹里,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路上吃。”她说。
我接过来,手帕还是温热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煮熟的鸡蛋。在那个年代,鸡蛋是比大米还要金贵的营养品,是留给孩子和病人吃的。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林大姐,我……”
“别说了。”她打断了我,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回去后来,好好生活,忘了这里吧。”
“我忘不了!”我脱口而出,“林大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沧桑。
“小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个好人,只是……太年轻了。”她缓缓地说,“这里不适合你,回城去,是你的出路。我……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割得我心口生疼。她什么都清楚,她清楚我的懦弱,清楚我的挣扎,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我。她的宽容和善良,更让我显得无比渺小和自私。
“那我走了……你……你多保重。”我握紧了手里的鸡蛋,哽咽着说。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再看我,只是转过身,默默地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木柴。
我一步一步地退出木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多想再回头看她一眼,可我没有勇气。
我怕看到她眼里的不舍,更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
我一路跑下山,眼泪被冷风吹干,在脸上结成了冰。我没有再回头,我知道,那间木屋里的灯光,会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送别知青的卡车发动了。场里的领导和工友们都来送行,我看到了马场长,看到了赵卫东,却唯独没有看到林秀。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卡车缓缓开动,我扒着车厢的栏杆,最后一次望向那片连绵起伏的雪山。在半山腰的位置,我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小小的黑点。
那是不是她?是不是正站在哨所的望台上,远远地看着我离开?
我不知道。卡车越开越远,那片养育了我、也伤害了我的林海雪原,最终变成了一条白色的线,消失在了天际。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仿佛攥住了那两年岁月里,最后的一丝温暖。
第七章 远方的回响
回到上海,就像做了一场漫长而遥远的梦。看着眼前熟悉的高楼、弄堂和拥挤的人潮,大兴安岭那片冰天雪地里的生活,显得那么不真实。
父母见到我,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说我黑了,瘦了,但眼神变得不一样了,像是经历了许多事,长大了。
我被安排进了区里的一家工厂当干事,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写画画,出黑板报。生活安稳而平淡,就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我努力地想要融入这种生活,想要把过去彻底遗忘。
可是,我做不到。
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当城市的喧嚣褪去,那片林海雪原就会在我的记忆里变得无比清晰。我会想起破旧木屋里的炉火,想起窗外呼啸的北风,想起林秀沉默的背影,和她在我生病时,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我常常会从梦中惊醒,梦里,我又回到了七号哨所。林秀就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我想要向她解释,想要告知她我的悔恨,可我一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后,只剩下无边的空虚和内疚。
我试着给林场写过信,向人打听林秀的消息。可信件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在那个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一个离开了的人,想要再联系上远在天边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磨平了伤口的棱角,也让记忆渐渐变得模糊。
几年后,我结了婚,妻子是厂里介绍的,一个温柔贤惠的上海姑娘。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努力地去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倾注在这个小家庭里。
我以为,我已经把林秀,把那段往事,彻底尘封在了心底。
直到1985年的秋天。
那天,我正在单位看报纸,一则来自黑龙江的社会新闻,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
新闻报道说,大兴安岭某林场的一位退休女工,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儿子,十几年如一日,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报道里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那熟悉的、清亮而坚毅的眼神,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秀。
报道里说,她的儿子栓子,在她丈夫牺牲后不久,就被他远在山东的叔叔接走了。当时通讯不便,加上后来的一些变故,她渐渐和那边失去了联系。等她有能力去找的时候,那边早已人去楼空。几十年来,她一边工作,一边攒钱,退休后,便踏上了漫漫寻子路。
报道的最后,呼吁社会上的好心人,如果有名叫“李栓柱”(栓子的大名)的、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线索,请与报社联系。
我拿着报纸,手抖得厉害。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我离开后,她又经历了这样的骨肉分离之痛。我无法想象,这十几年来,她一个人,是如何拖着病弱的身体,走过那么多陌生的城市,寻找一个渺茫的希望。
而我呢?我过着安稳舒服的生活,享受着天伦之乐,几乎快要忘记了,在遥远的北方,还有一个女人,在独自承受着命运的苦难。
那晚,我失眠了。我把那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照片上林秀那苍老而坚毅的面容,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让妻子无法理解的决定。我向单位请了长假,然后去银行,取出了家里大部分的积蓄。
“你疯了?”妻子看着我,满脸震惊,“你要去哪儿?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看着妻子,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向她完整地讲述了那个埋藏在我心底十几年的故事。我讲了1968年的那个冬天,讲了七号哨所,讲了那个叫林秀的女人,讲了那场高烧,讲了那件军大衣,也讲了那些伤人的流言和我当年的懦弱。
妻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我讲完,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
“去吧。”她说,“我知道,这是你心里的一道坎。去把这笔钱交给她,告知她,这不是施舍,是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谢谢’和‘对不起’。”
得到妻子的理解,我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我按照报纸上提供的地址,给那家报社汇去了一笔钱,并附上了一封信。
信里,我没有署上我的真实姓名,只落款为“一个故人”。
我写道:
“林大姐,见信如晤。
从报纸上得知您的近况,心绪难平。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为您的寻子之路,尽一份绵薄之力。请务必收下,这并非施舍,而是偿还一份迟到了十七年的恩情。
当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您给了我温暖和照顾。一碗热粥,一床棉被,一份恩情,我永世不忘。而我,却由于年轻时的怯懦,给您带去了伤害。这份愧疚,在我心里埋藏了十七年。
岁月流转,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是两鬓斑白。我早已成家立业,生活安稳。但我时常会想起大兴安岭的风,想起七号哨所的炉火。那段岁月,教会了我什么是坚韧,什么是善良。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惟愿您身体康健,早日与亲人团聚。
一个故人,敬上。”
寄出信和汇款单的那一刻,我感觉压在心头十几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我不知道林秀会不会收到这笔钱,不知道她看到信后,会不会知道是我。但这已经不重大了。重大的是,我终于为当年的懦弱,做出了一点点弥补。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第八章 风中的回信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我的心境,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那段被我刻意尘封的往事,在被重新揭开后,反而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我不再逃避,而是学着去正视那段记忆,正视自己当年的不完美。
我开始订阅那份黑龙江的报纸,每个星期都仔细地翻阅,希望能看到关于林秀的后续报道。不过,一连几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封来自黑龙江的信,辗转送到了我的单位。信封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寄信人的地址,正是我汇款的那个林场。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张银行的汇款单。那笔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陈念同志:
钱已收到,心意领了。你的恩情,我从未忘记。我的困难,是我的命,我会自己走下去。
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你无需介怀。你是个好人,祝你一切安好。
林秀。”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我拿着那封信,反复地读着。她的字,就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她说,“你的恩情,我从未忘记”,她说,“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你无需介怀”。
寥寥数语,却包含了她所有的宽容和骄傲。她依然是那个坚韧的林秀,即使生活再困苦,也从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怜悯。她用这种方式,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而她,竟然还记得我,还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办公桌上,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这哭声里,有感动,有心酸,更有无尽的释怀。
她原谅我了。
她用最平静的方式,原谅了我年少时的怯懦和自私。
从那后来,我再也没有打扰过她的生活。我知道,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尊重。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过的河流,最终,还是流向了各自的远方,再无交集。
又过了许多年,我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女儿早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生活,安逸而祥和。
只是,那个关于大兴安岭的梦,我依然会时常做起。梦里的场景,不再是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哭泣。
我梦见,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和林秀依旧坐在那间破旧的木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我给她读着保尔·柯察金的故事,她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久违的、温暖的笑容。
梦醒后,我常常会独自坐在阳台上,泡上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1968年的那个冬天,属于那间半山腰的木屋,属于那个叫林秀的女人。
她教会了我,在最严酷的环境里,人性的温暖可以有多么珍贵;也教会了我,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体的选择是多么的无力和渺小。
那段岁月,是我青春里一道无法磨灭的印痕。它或许带着伤痛,带着遗憾,但它也让我清楚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宽恕,什么是爱。
风,从遥远的北方吹来,仿佛还带着松涛和雪的气息。
我仿佛又听到了她那声轻轻的叹息,只是这一次,那叹息里,不再有悲伤,只有风过林海般的从容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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