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穷人的儿子）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富人那种优雅而又刻意的宁静，不过这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境界，为此他失去了真正的安宁……正是这样的骗术激发并维持着人类的辛勤劳作，生生不息。
——亚当·斯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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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穆尔卡（Adam Murka）回忆起当年听到坏消息的情景，不禁泪流满面。2009年夏天，他们被告知，通用汽车在俄亥俄州莫雷纳的装配厂将永久关闭。虽说工厂关门早已是耳熟能详的故事，但这次轮到他自己头上了。穆尔卡的家人，他的叔伯姨婶和继父，以前都在那家工厂工作。那些非通用汽车员工的亲戚，则很可能在街那头的德尔福（Delphi）上班，为通用汽车制造零部件。亚当说，小时候他和小伙伴们常常去通用的装配厂，有时候是学校组织参观，有时候是自己去玩。他们成群结队地到处晃荡，直到大人下班，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厂门，把孩子们一个个载回家吃晚饭。“这间工厂织就了我们社区的纹理，”他告知我，“每个人都有亲友在那里工作。3000人的失业导致了所有人的痛苦。”
那之后的几年，我和亚当相识。28岁的他身着粗花呢夹克、系着领带，他的穿着和忧虑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当我们接近厂区所在地莫雷纳时，他指出了一些地标性建筑的残余。厂区看上去像什么呢？称之为“鬼城”不太贴切。它更像一个幽灵地块，或者幽灵牧场。它占地达410万平方英尺，面积比9个足球场还要大。风滚草紧紧地贴在带刺的铁丝网上，我想象着厂区的广阔，它在烈日的炙烤下一直延伸到沙漠之中。那里空荡无人，甚至连保安都不见踪影。我们径直穿过未上锁的大门，停在一个装货码头附近，下车四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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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指着一大片与地平线融为一体、铺着沥青的空地，告知我说：“那是员工停车场。几年前，那地方停满了卡车和汽车，无边无际的车。如果见到一辆外国车我给你一角，见到一辆美国车你给我五分，那你很快就会破产。”
那时候，亚当开的是雪佛兰开拓者，但他目前开的是本田思域。并非他反感美国制造的汽车，但他如今再也不能确定，“美国制造”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肯定不是在莫雷纳造的。他说，工厂关闭时，有废品商来拆除这些建筑，打算把它们一吨一吨地卖掉，遭遇了本地人的抱团阻拦。他们设法吓跑了废品商，但胜利的果实令人心酸。里面的值钱家当全被搬走，这些建筑就像空壳一样矗立着，仿佛提醒人们，在俄亥俄州的这个角落，往日工会庇佑的好工作已经随风而散。
通用关闭莫雷纳的装配厂导致2170名小时工丢了饭碗，但那只是个小数字。随后又有10850人失业，在莫雷纳及其周边地区，失业总人数高达13020。接下来，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通用汽车供应链中的工作岗位也在不断减少：DMAX①裁员645人；詹姆斯敦工业公司（Jamestown Industries）裁员80人；江森自控（Johnson Controls）裁员130人；俄亥俄州PMG②裁员70人； Plastech③裁员88人；德尔福工厂裁员2120人； Tenneco④裁员118人；为汽车工业提供黏合剂、密封剂、涂层和应用设备的供应商EFTEC则解雇了83名工人。几乎一夜之间，由于通用汽车一家装配厂的关闭，33024个工作岗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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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在莫雷纳制造的是卡车和SUV，包括雪佛兰开拓者、通用使节（GMC Envoy）、特使德纳利（Envoy Denali）、五十铃Ascender，以及有史以来最昂贵的萨博汽车9-7X。该厂因其忠诚而自豪的员工获得过11项国家质量和效能奖。许多员工刚刚高中毕业就进厂工作，而且大多数人都打算一辈子干下去，直到孙辈做好接班准备。圣诞节的前两天，最后一辆卡车从装配线下来的时候，工人们列队跟在后面，就像新奥尔良葬礼上跟着棺木的哀悼者们一般。他们流着泪相互拥抱，然后最后一次走出车间，来到积雪融化的停车场，钻进当初拿公司补贴买的美国制造汽车，开往……谁他妈的知道开往哪里？
亚当问道：“你知道真正的沮丧是什么样子吗？不是低头看脚下，而是望向千哩之外。这里的人都有那种茫然的眼神。感觉像是家人死了，但不只是你的家人，而是每个人的家人。”亚当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想到了马林塔尔，那里的人步伐缓慢，仿佛时间对他们已无意义。我问亚当的见解，他点了点头。“时间，对的，许多人都觉得时间太多了。”
像本书早些时候提到的艾米·科特曼一样，亚当也生于代顿，在这里长大；也和艾米一样，亚当曾在这里满怀希望地生活和工作。他带我穿过历史悠久的俄勒冈区，那里有一些精品店、高档咖啡店和小酒馆。一面砖墙的壁画上写着“代顿鼓舞人心”。我们开车来的路上经过了代顿大学（亚当的母校）、赖特大学和赖特－帕特森空军基地。但当我们停下看着莫雷纳周边，这一切离我们似乎都很遥远。
通用汽车曾是俄亥俄州最大的雇主，提供了26000份工作。今天，美国没有一家单纯的制造商能达到如此规模。代顿市的经济已经实现现代化、多样化，有公司，也有基金会和大学。亚当说，吸引新的商业模式是城市蜕变的关键，而他正努力为此做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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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在华盛顿实习时，曾担任过共和党众议员迈克·特纳的首席新闻发言人。但他发现政治令人沮丧，于是回到了代顿，在辛克莱社区学院当上了传播主管。他认为这将是一个更明显的机会，更有助于预见和塑造未来。
对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来说，社区大学的确提供了一条生命线。他们希望借此培养并磨炼技能，从而开始职业生涯。数年前，奥巴马总统称赞社区学院是实现2020年全国大学毕业生达到500万的关键。辛克莱社区学院拥有40000多名学生，堪称这场战役的前沿阵地。
学院规模惊人：每两个蒙哥马利县居民就有一个曾在此就读，其中许多人已经拿到了证书或学位。在一场令人难忘的毕业典礼即将结束之际，一位应届毕业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大声宣布，为了获得这个副学士学位，他花了32年。台下欢声雷动。这事发生在2012年，俄亥俄州的崛起时代。彼时，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Moody’s Investors Service）已将该州的前景从负面提升至稳定。有人预测，当时该州已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就业率还将继续攀升。目前，并非所有人都信任该州的30万个制造业工作岗位还会回来，但还是有许多人对辛克莱学院寄予厚望，期待学院能协助他们充分利用任何新机会。
面对挑战，辛克莱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校园的设计宗旨就是为了确保高交通流量、低维护成本，里面矗立着20栋野兽派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地面上有封闭高架桥和人行道，地下有隧道，以实现建筑物之间的连接。这些建筑的设计师爱德华·斯通（Edward Stone）最为著名的作品是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它被比作“一个华丽的糖果盒”“一头被冲上岸的大白鲸”。相比之下，辛克莱学院的建筑如同一个低安保的高级监狱，只是它们的大门可以双向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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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设置方面，你认为社区学院会提供的这里都有，列如营养学、应急反应、刑事司法、酒店管理和护理等课程。但也有些课程可能在你意料之外，列如“无人驾驶航空系统导论”。和许多社区大学一样，辛克莱也超级确信，无人机的设计和操作发展潜力巨大，不仅在军队中有很大需求，将来它还会广泛地应用于民用领域，如环境监测、灾害（火灾和洪水）应对，以及农业和科学研究。亚当带我去了辛克莱无人机实验室，递给我一架最近购买的无人机。这是一架乌黑色的机器，大小（不是形状）如同咖啡桌，拿在手里很轻，其外观和手感跟玩具差不多。辛克莱在无人机操作的各个方面都投入了巨资，而且该学院的无人机已获得联邦政府批准，可以在附近斯普林菲尔德的机场飞行。亚当告知我：“每架飞在空中的无人机都需要一打地面分析师来处理数据，这将带来许多岗位。”虽然没有通用和德尔福的岗位那么多，但毕竟是个良好的开端。
那天晚餐时，亚当把我介绍给了史蒂文·约翰逊（Steven Johnson），辛克莱学院2003年以来的校长兼首席执行官。约翰逊来晚了，他挥手让侍者拿走菜单，说之前已在学生活动上狼吞虎咽地吃了3块比萨饼。约翰逊大约六英尺七英寸⑤高，留着黑白夹杂的短须，说话温和而热烈。他曾被《代顿商业杂志》评为“十年最佳领导”之一，过去是——而且很可能目前还是——该县薪酬最高的政府雇员。和他相处的几个小时之后，我很清楚他是实至名归。
约翰逊第一向我简单介绍了学院历史。他指出，辛克莱学院成立于1887年，当时的服务对象就是他祖父那样的人。约翰逊的祖父是一位农民，二战前几年刚从挪威移民到美国。“这里有来自欧洲各地的人，他们说不好英语，急需学习。移民们第一要让自己美国化，才能被雇用从事那些工业时代的岗位。”（约翰逊说的“美国化”，是指一些基本的工作能力，如准时上班、按部就班地干活、不惹麻烦。）在学院的初创时期，代顿市基督教青年会的两个房间就能坐下所有学生，共55名男子。他们白天挖沟渠或种地，一天的活计结束后，聚集在一起学习簿记和机械制图。这一时期拍摄的照片上，穿着深色西装的不同年龄的男人们，站在一个挂满美国国旗、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呆呆地盯着镜头。1948年，为了纪念已故的基督教青年会秘书大卫·A.辛克莱，当时的“基督教青年会学院”改名为“辛克莱学院”。1/4个世纪后，这所大学搬到了它如今的所在地，一个位于代顿市中心西边、占地65英亩的地块，距离州际公路只有几分钟路程。这里的主要特征就是方便、停车位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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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逊说：“对许多人来说，读大学是少数几个一生仅此一次的事情之一。18岁入学，待到22岁，然后再也不会回去。但这种模式并不适用于所有人。辛克莱就是一个你可以在一生中再三回来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重新接受培训，更新自己的知识和技能。”
辛克莱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它的主要策略是把学生培养成诱饵，也就是说，让他们为将来的工作做好准备，成为训练有素的劳动力，以此把雇主吸引到大代顿区。这里的逻辑不是“筑巢引凤”，而是“养凤引巢”。我还访谈了时任辛克莱工作场所开发和企业服务高级副总裁的德布·诺里斯（Deb Norris），她是一位拥有数十年企业经验的MBA。（后来，她离开辛克莱创办了自己的咨询公司，专注于无人机行业。）诺里斯与代顿市代表们合作，直接向卡特彼勒（Caterpillar）、WilmerHale、Payless及其他希望扩张或转移业务的公司抛出橄榄枝。晚餐时她告知我：“制造业就业增长的可能性很大，但这不会发生在生产线上的长期标准化产品中。你必须了解工作的性质及其变化。通用汽车工人的技术要求不高，但时薪高达40美元。如今这种情况不会再有。员工需要灵活、灵敏，对创新持开放精神。并非高中毕业就能直接胜任先进制造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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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进制造业”这个词在政治家、经济学家和商业领袖中使用得超级普遍，以至于人们很容易以为它的意义对于每个人都一样。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个词的意义是相对的，它是指相对于旧制造方式而言的新的制造方式及相关的技术和技能。金融危机之后，辛克莱的入学人数激增，工厂和IT业的员工都渴望重新培训，每个人都希望以此在先进制造业中获得新的机遇。辛克莱机械加工项目的经理达里尔·科尔努特（Daryl Curnutte）已经为他们做好了准备。他告知我：“我自始至终都对学生说，做一份任何人都能做的工作，就别指望拿高薪。” 据科尔努特说，工作机会许多，“但所需的技能相当专业”。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便邀请我去他的一个班级亲眼看看。
我走了过去，看见15个学生，其中大部分是男生，正埋头做他们的毕业设计：一个测量装置，要求他们加工并组装大约12个不同的部件。这是一项准确、艰苦、需要高技能的工作。我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看，科尔努特告知我：“大约90%的人在进辛克莱之前从未做过这种事，我们慢慢地、从无到有地打造出来。”他指的是打造学生，而不是测量仪。我问科尔努特，学生接受这样的培训是为了将来从事什么工作，科尔努特列出了3个选项：操作员、程序员、工具和模具制造工。操作员负责装卸制造零件的铣床，并对最终产品进行质量控制。程序员编写指挥铣床的计算机代码。（科尔努特补充道，由于新的铣床很容易编程，甚至操作员也可以做，所以对程序员的需求正在下降。）制造工具和模具的工人则手工加工医疗、航空和其他高度专业化工业中使用的非标准高精度零件。科尔努特本人就以工具和模具制造作为副业，他估计，只有不到20%的学生最终能达到他的水平。他说：“工具和模具制造是最难的，这些学生中的大多数都不会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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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在俄亥俄州，一名熟练的工具和模具工平均时薪为23.81美元，年薪将近5万美元，比全国平均年薪46119.78美元略高，与年薪中位数29930.13美元相比则高出一大截。为了了解获得这个高于平均水平的工资需要什么，我查看了招聘广告。以下是佐治亚州一家公司公布的工具和模具制造工的最低要求，该公司的招聘门槛是至少有5年的学徒后工作经验。佐治亚州的工资标准一般低于俄亥俄州，这份工作的年薪是4万美元。
工作职责：
·分享知识，协助培训其他员工，教给他们正确的方法和技巧。
·在质量、成本和送货等方面达到甚至超过客户预期，并实现运营目标。
·与工具工程师合作，利用图纸，必要时就设计变更和改善提出提议。
·制造、维修和维护所有模具、夹具及其他工具，以保证设备正常运行。
·设计和制造工具。
·协助工具的预防性保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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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需要进行项目工作。
·按照标准进行工作；提议并记录标准的改善。
·参与有利于组织成功的各项活动。
工作条件：
·温度和湿度随季节变化。
·灰尘、烟雾和噪音很常见。
·在维修或清洁工作中接触化学品。
·每班12小时，必要时每班的起始时间和工作时长会有调整。
身体条件：
·每天12小时在混凝土地面上连续站立和/或走动。
·连续搬起最多50磅⑥重的物件，并托举至最高10英尺的高度。
·常常使用手、手臂、腿和/或背部，推拉最多重25磅的物件。
·长时间使用腹部和下背部肌肉支撑身体的一部分而不会疲劳。
·连续移动手、手和手臂或双手，借助机器来抓取或加工原料。
·持续协调四肢动作（例如，协调双臂、双腿或一条腿和一只手臂）。
·持续重复使用手腕、手、臂和腿，包括弯曲、托举和抓握。
·腰部、背部、臀部和膝盖的连续运动，包括弯曲、下跪、下蹲和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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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够取或提起最高达15磅的重物至肩膀及以上高度。
也许，科尔努特的学生能够应付重复性强体力劳动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并不是所有学生看起来都有此能力。有几人是莫雷纳的通用汽车装配厂的下岗工人，几年来一直没有工作。他们当中，有些人的子女已经到了从事工具和模具制造的年龄。一位即将毕业的前通用员工告知我，他已经找到了一份初级机械师工作。他说，这个职位的起薪远低于他的期望，每小时仅10美元，还不到他原来工资的1/4。有人告知他，工资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但他并不觉得这有多鼓舞人心。他告知我：“我都46岁了，等不起了。”
改造前工厂工人、建筑工人和其他因自动化而被贬值的工人，这种理念并非出于一党之私，两党人士似乎都赞成这一点。2017年，弗吉尼亚州共和党众议员戴夫·布拉特对众议院小企业委员会表明：“许多企业都在努力寻找合格的员工。有太多的商界领袖一再对我说，他们找不到合格的熟练劳动力来填补空缺。”2016年，希拉里·克林顿在宾夕法尼亚州哈特菲尔德的竞选活动中，会见了玩具制造家族企业K’NEX（科乐思）的所有者，她提到美国当时存在“超过100万个”空缺职位，只因劳动力缺乏技能而没有得到填补。
布拉特议员或克林顿国务卿的信息从何而来还不清楚，由于目前对于美国的就业机会并无可靠的数量统计。相反，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雇主那头倒是提供了一些关于职位空缺的说法。例如，苹果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又一次解释了，为什么苹果别无选择，只能在海外生产：“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不再拥有足够多的职业技能。我的意思是，美国所有的工具和模具制造工聚在一起，我们目前坐着的这间屋子就能装得下。但在中国，这类工人能站满许多个足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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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所在的屋子必定很宽敞，由于根据劳工统计局的统计，在他演讲时，美国有将近50万个工具和模具制造工。实际上短缺的是这一行的岗位。自1998年以来，40%的工具和模具公司倒闭，该领域的就业人数减少了一半以上，这部分是由于苹果等公司的外包，另一个缘由是自动化。正如威斯康星州的一家公司在其宣传资料中承诺的：“我们的模具部门实行24小时工作制，夜间关灯后机器继续运行，以确保按时交货。” 而工人无论多么熟练，也没几个能在一片漆黑中工作。
社区学院坦然承认，其目标是培养能做工的学生，而非让他们将来从事思想性的工作。对一些人来说，这似乎很管用。快速浏览一下几乎所有社区学院的网站，你会看到，这样的教育经历改变甚至拯救了许多毕业生的生活。这些都是真实的例子。众所周知，社区学院是通往令人满意的工作生活的垫脚石。我们当中就有这样的人。但对于所有上社区学院的人，这些成功故事只是例外而超级态。
理论上，社区学院的毕业生似乎能挣到更多的钱：最新数据显示，25—34岁高中毕业的全日制工人的收入中位数为30000美元，而社区学院毕业生的收入中位数为34970美元。但这里有一个漏洞，或者说，两个漏洞：第一，6年内毕业的学生只占社区学院学生的不到40%，1/4的学生在一学期后就辍学了；第二，在最近的数据中，只有66%的社区学院毕业生是全职工作的，这意味着如果算上非全日制工作的毕业生，毕业生的总体收入中位数要低得多。更为复杂的是，即使是这样算下来的收入差额也是被扭曲的。社区学院毕业生的平均年龄比高中毕业生大，还有一些特殊专业的毕业生，列如从消防科学或刑事司法等专业毕业的，这些毕业生很可能从事公共服务工作，收入较高，且有工会保障。（根据最新数据，消防员的平均工资为46870美元，警察的平均工资为60270美元。）这里也产生了比尔·盖茨效应：公务员的高收入扭曲了平均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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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学生就读社区学院是为了获得特定证书（如护理助理认证）、掌握特定技能（如烹饪）或将来进入四年制本科，对于这类学生，社区学院可能超级有协助，对于达成上述目的，读社区学院是行之有效的途径。但是对于上一章提到的苏珊这样的人，读社区学院的成本——两年少拿甚至不拿工资，交通费、书本费、请人带孩子的费用，以及其他花销——可能会使他们失去收支平衡，最后只能中途辍学，非但拿不到证书，反而背了一身债，而且再也没有找到好工作的希望。
对此史蒂文·约翰逊心知肚明，但并不因此而泄气。他说：“我们不是莎拉·劳伦斯，也不是卫斯理⑦。我们的努力，是为了协助那些在经济、学术和社会支持方面处于弱势的人们，让他们获得自力更生的能力。你听说过‘刚刚好的’制造吗？我们做的是‘刚刚好的’教育。”
约翰逊这么说是出于好意，但这种说法的问题在于，制造业和教育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无论个人倾向或能力如何，很少有人能付出时间和/或资源，定期回到大学“调整”自己的技能。即便少数人真可以做到，也没有哪所大学，哪怕是辛克莱，其教学设计能够满足“刚刚好的”的就业市场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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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辛克莱遇到几个“模范学生”，来自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特雷斯·库里（Trace Curry）是其中之一。如果说无人机系统认证是辛克莱的皇冠专业，23岁的库里就是皇冠上的一颗明珠。几年前，美国无人机系统协会曾预测，到2025年，俄亥俄州将产生2700个与无人机相关的新工作岗位，而在全国范围内这样的新岗位将达10万之多。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辛克莱大手笔地为无人机培训投入了数百万美元。在《时代》杂志和彭博科技等媒体对辛克莱充满溢美之词的报道中，特雷斯·库里是其中熠熠生辉的典型。不过，在库里毕业后，我有一次给他打电话，获知他的岗位是在一家室内停车场做管理员。他说他的远期目标是成为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的雇员，但目前，他只求能在运输安全管理局找到一份行李安检的工作。
他对我说：“我特别想进NASA，但运输安全管理局的工作稳定可靠，而这正是我目前需要的。而且，无人机的技术更新超级之快，可雇主并不会愿意把我再送回学校深造。……我觉得我的技术已经过时了。”他可能是对的。在2018年初，仅北达科他大学就有200名学生修习了无人机学位课程，但到目前为止，无从得知这些毕业生是否已经找到工作，如果找到了，又是什么样的工作。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工作的竞争将是白热化的。相关数据在2016年夏天得到首次公布，那时有超过13700人蜂拥而至，参与按照国家新规进行的商用无人机许可证考试。截至2017年秋季，大约有6万人获得了远程飞行员证书，这意味着他们都有资格驾驶商用无人机。尽管业内人士声称，对这类人才的需求超级旺盛，但无人机飞行员的平均工资已在3万美元左右停滞不前。根据一家领先的无人机行业网站的分析，低工资的缘由是“会操纵无人机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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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代美国人都很赞同各种职业培训项目，无论它们发生在社区学院之内，还是之外。1962年，为了应对“商品生产行业”下降3.5%的情况，肯尼迪总统签署了《人力发展和培训法案》，旨在协助因自动化而失去工作的工人。其后，又颁布了一系列的同类法案，直至20世纪80年代初颁布的《职业培训伙伴关系法》（Job Training Partner-ship Act）⑧。在一个放松管制、削减扶贫投入的时代，就业培训和再培训在政治家中得到了广泛支持。他们认为，对穷人而言，培训不是授之以“鱼”，而是授之以“渔”。他们信任，失业和就业不足并非由于好工作短缺的系统故障，而是由于个人未能跟上市场不断变化的需求。
但这些观点严重缺乏证据支持。1993年，劳工部发布的一项研究得出结论，在其他人口统计特征类似的低收入青年中，JTPA项目毕业生的收入实际上比从未参与该项目的群体低10%。2012年发布的一项研究比较了未接受特殊培训的求职者和接受过培训的求职者，发现他们的就业历史类似，但后者的收入略低。如果工作培训真的造成什么区别的话，它似乎并没有提升个人的就业前景，反而对其造成了限制。它带来的最为严重的问题之一就是，如果太多人接受了某个特定工种的培训，当他们大量涌入就业市场时，该工种的工资就会下降。
辛克莱学院对无人机操作的培训项目信心满满。但是，代顿大学的经济学专家理查德·斯托克（Richard Stock）告知我，“没有人认真信任”无人机会激发代顿地区的大量就业需求，相反，这种设想只是为了鼓舞人心，而不是基于证据。“别误会我的意思，辛克莱的确 是个模范学院，但即便模范学院也无法搞清楚就业需求到底如何。辛克莱及其他学院发起了许多培训项目，但这些项目针对的都是些特别小的产业。”尽管在某些行业、在必定的工资水平上，存在并将始终存在周期性的劳动力短缺，但如果我们尝试将公共资源投入到什么“刚刚好的”培训中，这种尝试充其量不过是一场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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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秋，莫雷纳的工厂大张旗鼓地重新开张了。各种媒体的报道将这块占地116英亩的厂区描述为“一个范本”“工业复兴的象征”。数百人参与了剪彩活动，包括汽车行业的知名人士、美国参议员和众议员，以及副州长玛丽·泰勒。看上去，代顿又回到了制造业。不过，这次盛会的发起者不是通用汽车，也不是别的美国公司，而是来自中国的福耀玻璃工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它是世界领先的汽车玻璃生产商。莫雷纳的工厂是福耀在美业务的核心，计划每年在这里制造400万块挡风玻璃，大约占每年美国制造或进口的挡风玻璃的30%。
福耀创始人兼董事长曹德旺表明，他“正在美国投资”，希望重振俄亥俄州乃至美国的汽车工业。曹德旺在开幕式上宣布：“今天在莫雷纳举行的盛大开幕式是福耀与合作伙伴事业的高潮，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俄亥俄州位于美国汽车工业带的中心，我们为自己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豪。我们高度致力于支持北美汽车市场的增长。福耀中国目前供应约70%的中国汽车玻璃市场，我们信任，通过与代工伙伴的密切合作，我们将在北美复制这一成功。”
中国“文化大革命”期间，曹德旺在极度贫困的环境中成长。他是一位白手起家的亿万富翁，对繁文缛节和规章制度没什么耐心。他用两年半的时间对通用汽车装配厂进行了翻修，这是福耀在美国最大的单笔投资。俄亥俄州的回报是该州历史上最大的一项激励计划。俄亥俄州之所以如此示好，是由于曹德旺承诺了2500甚至3000个好工作。州府要求辛克莱社区学院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协助招募合格的应聘者。史蒂文·约翰逊承诺，举办尽可能多的校园招聘活动来填补这些岗位空缺。以促进俄亥俄州就业增长和经济发展为目标的非营利性公司JobsOhio也卷起了袖子，打算大干一场。像全国许多苦苦挣扎的城市一样，代顿为解决就业问题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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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多克里（Jane Dockery）是代顿莱特州立大学应用政策研究所的副所长，主要研究区域经济发展。她告知我：“我们对曾经的通用汽车工人进行了一项两年多的跟踪研究，结果不妙。有些人在‘老乡村店’⑨之类的零售店工作，还有许多人根本就没有工作。失业人数并不能说明实际发生的事情，列如那些领最低工资或是没有全职工作的人，还有那些已经自暴自弃的人，他们的境遇究竟如何？我们知道这样的人许多，他们需要更好的东西。”
人们以为福耀会是更好的选择，但是，为福耀招揽人才的工作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顺利。辛克莱学院和JobsOhio先期处理了3299份生产助理职位的申请，在我看来，这个头衔只是对“普通工人”的一种委婉说法。在这3299位申请人中，有65人由于不愿意在晚上和周末工作而被拒，另有9人被拒是由于没有高中或同等学力文凭。还有多达482名的申请者——全部都是高中毕业生，还有不少是辛克莱毕业生——由于没有通过8年级数学考试而被拒。对于大多数被拒绝的候选人来说，阻碍他们的显然不是缺乏技能，而是缺乏基本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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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bsOhio火速行动，安排补习班和辅导老师，但这些申请人是否还会有第二次机会并不确定。最终有1209名申请人入围面试，这其中的205人由位于辛辛那提的劳务公司Staffmark签订为期90天的临时合约。多克里说，通过3个月试用期的人就可以申请长期工作，他们的工资是每小时12.60美元，比该地区生产工作的普遍工资低大约2.65美元。
截至2017年春，福耀代顿公司据说拥有2000名员工，是俄亥俄州最大的中资制造企业。目前还不清楚这些雇员中有多少是美国人，不过公司的招聘广告多少能说明问题：“工作场所的常用语言是英语和汉语。”一位曾担任经理职位的人提起过诉讼，声称他被解雇的部分缘由在于，他不是中国人。普通员工抱怨说，中国管理层对培训和分担责任兴趣不大，他们甚至都不怎么与美国员工互动。管理层则抱怨美国员工不够努力、磨洋工。2017年秋季，福耀公司因严重违反安全规定而被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处以罚款。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也曾向该公司发起愤怒的一击：根据他们提交给美国劳工部的一份文件，福耀曾向一家位于俄克拉荷马州的专门指导“规避工会”的咨询公司支付了747410美元。对此，俄亥俄州众议院的民主党领导人弗雷泽·史特拉洪在一次午餐会上做了总结。他说，福耀的雇用政策“有点像劫持人质”。
当然，辛克莱社区学院并没有在这种“劫持人质”中扮演任何角色，学院的本意也不是培养学生去做不好的或根本不存在的工作。相反，辛克莱依旧是一个模范机构：它与社区融为一体，价格公道，并会对学生的个人需求做出反应。不过，辛克莱是全国最好的社区大学之一的这个实际恰恰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根据所谓“行业要求”来调整教学是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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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克里说：“如果我以前是通用汽车的生产员工，而目前只能被玻璃厂聘用，我想我会干脆放弃。我们的本地雇主是在全球市场上竞争，我们则努力为他们培训员工，以使其能够胜任雇主提供的任何岗位。不管喜爱与否，雇主希望我们助力的，是让人们在最低标准的水平上竞争。社区学院将自己视为经济发展的一支力量，认为应该通过培训，为各种工作‘备好’人才。但究竟是为什么样的工作？固然，更好的、薪水更高的工作是存在的，但据我所知，它们的数量少之又少。在全球经济中，有太多压力挑战我们的底线，即便经济有所改善，我们也没有找到出路，至少在俄亥俄州没有。我不确定是否应该为那些目前不存在，或者将来不存在的工作‘培训’人们。实际上，我甚至不确定社区学院是否应该从事职业培训。也许社区大学应该做的是实现高等教育的初衷——鼓励批判性思维和培养终身学习的能力。你知道，我们不能预知未来，但我们可以协助人们做好准备，去塑造未来。”
①DMAX：通用和五十铃的合资公司。——译者注
②PMG：汽车发动机零部件供应商。——译者注
③Plastech：汽车内饰供应商。——译者注
④Tenneco：主营汽车排气系统和减震器的配套供应商。——译者注
⑤约2米。——编者注
⑥1磅≈0.45千克。——编者注
⑦Sarah Lawrence、Wellesley，二者都是私立文理学院，实行精英教育。——译者注
⑧下文简称JTPA。——译者注
⑨Cracker Barrel，全称为Cracker Barrel Old Country Store, Inc.。——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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