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谷方言拾趣
◎冯二来
关于府谷方言,韩宽厚老师曾完成了一部820千字的《府谷方言研究》专著,再想写点什么,可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不过地方话如同陈酿老酒,越品越有味,越听越亲切,这里就搜寻、抄录些些,品味其趣,开心一刻。

我们先摘录一段《黄甫镇志》主编姬宝顺老师亲笔方言中一个“抬”字活用的例句:
抬点醋(调)。
抬上盐(放)。
一人抬了十人寻(藏匿)。
实在转不开了,请抬给我两个钱(借)。
头发乱蓬蓬的,往顺抬一下(整理,梳)。
稍微抬了一下桌子,就把桌腿子抬坏了(挪动)。
不小心把新衣裳抬成个泥圪蛋(溅,糊)。
抬成两半(掰)。
谁把娃娃抬哭的(戏弄)。
不注意把手抬脏了(弄)。
往灯盏里抬点油(添)。
一个羊抬成四件子(分,砍)。
抬个窟子(钻)。
在这儿抬上个木桩子拴驴(栽)。
谁结的死疙瘩抬也抬不开(解)。
这块布怎么也抬不平(抚)。
不小心抬了一下就抬坏了(打动,碰)。
墙上抬上两个钉子好挂东西(钉)。
把钢笔抬坏了(拧)。
会议室这样抬就抬好了(布置)。
把账本抬好了没有(收起)。
这本书比那本书抬得好(装订)。
手真巧,把大人的烂裤子给娃娃抬成棉裤了(改)。
墙上抬个洞把东西放进去(掏,挖)。
把事情抬球成个甚兰(做)。
把这些苹果按人抬开(分,数)。
这块地很难抬(垫)。
这把烂椅子这下抬好了(修理)。
看你那柜子里乱的,快抬一下吧(收拾、整理)。
那个螺丝抬不开(拧)。
为了保险,在里面抬了个倒衩子(缝)。
这对镯子一直给你抬着(珍藏)。
把手抬起来(举)。
锅里抬饭着了,自己寻着吃(留)。
这种人,抬死他也不亏(弄,整)。
才考了 30 分,这可怎抬呀(办、解决)。
简单些抬两个菜吧(炒,做)。
那种人就得抬驾了(吹捧,拍马)。
可把个物价抬高了(涨价)。
没必要和他抬死杠(争辩)。
怎样,咱这方言丰富吧?精彩吧?这一个“抬”字,简直是万能动词。

上面一个“抬”字万能,四十几处活用,可能还有许多关于“抬”的句子 ,是一词多义的现象;下面再列举一些表达一种动作,因动作针对的对象不同,用词也不同即一义多词的例句:
如种地,同样是种,就有不同的说法。
点黑豆(因黑豆多点种,所以叫“点”,豇豆、绿豆都叫“点”、种山药,也叫点山药)。
耱蔓菁(耱即“耙”,地深翻后撒上蔓菁籽用耱耱)。
撒黄芥(一般寄撒在黑豆地里,所以叫“撒”)。
寄小豆(小豆一般不专种,常寄种糜地,所以叫“寄”)。
行(音 hang)萝卜(萝卜一行一行地种,所以叫“行”)。
倒荞麦(荞麦撒种,较稠,所以叫“倒”)。
钩麦子(水地种麦子用锄钩壕种所以叫“钩”)。
种糜子(糜子、谷子、高粱都用耧下种,所以叫“种”)。
垄葱(葱要培土,一垄一垄的,所以栽葱也叫“垄葱”)
安瓜(农谚“小满前后,安瓜种豆”,种瓜叫“安瓜”)。
栽红薯(育苗栽种,所以叫“栽”)。
闯油籽(不上粪,不耕地,直接种,叫作“闯”)。
闷黑豆(深秋翻地时,就把黑豆种子种进去,第二年开春后长出,这种种法叫“闷”)。
漫烟秧子(漫,即用水漫,在小块地上浇水育苗,西红柿、茄子、辣椒、茴子白等都需先漫苗子后移栽)。
再如买东西,同样是“买”,说法也各不一样。
量米(旧时买米用升、斗量,叫量米)。
扯布(买布时,商家要把买的布从整匹布上扯下来)。
打油(买油时,商家用油吊子把油从油瓮中打出来)。
灌醋(用漏斗把醋灌到醋瓶里)。
割肉(用刀把肉从整块上割下来)。
端豆腐(豆腐要用盛具端回家)。
抓药(买中草药时,药剂师取药用手抓)。
捉猪儿子(小猪要跑动,所以用“捉”)。
挂炭(买炭用钩子秤吊起来称,所以叫挂炭)。
装煤油(过去点灯买煤油用瓶子装,买煤油称装煤油)。
这类例子还有许多,说法多样,丰富精彩。
生活中,地方传说许多,有些个也就几句话,常常融入日常幽默,很是适合娱乐分享。
相传某地一老者,常提着箩头拾粪,用以施肥种地打粮食。
一年轻人很为老人的勤劳所感动。就夸赞说:“大爷,你太勤劳了,我看你拾那么多粪,不用做别的什么管够吃兰”。老人听了,很是别扭,好不是个滋味。于是,不紧不慢回答“唉,也不行,如今的年轻人刚放屁,不㞎屎”。
怎样?这问话,无非表达个老人十分勤劳,可自食其力,值得尊敬之意,但也引发歧义理解。实在吧?这回答之巧妙,既表不悦,还不显山露水,仿佛就事说事,一语双关,令人玩味。厉害吧?我们无须考证传说的真假,单就这简短的对话,也许只有府谷方言才能够如此诙谐、精准而犀利。
地方人管父亲叫大大,可谓天大地大大大最大。这些个“大”字的重叠,或许城里人就不好理解了。围绕大大有个问答,“你瞭,那是谁兰?”问者并无他意,不外想知道“那人是谁”。答:“xx他大”。“他大哇”。“xx间那个大大”。简单的回答,以“他”为准,指代的是他、他的父亲、他的儿子三个身份。
怎样?一问三答,不拐弯抹角,回答确定,褒贬甚是分明。
地方话,作为民间语言,语汇中也有它较为粗俗的一面。过去年代,地方上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时发音“qiu”字的时候许多,由于是方言,又且多为助词,就不多考究是哪个“qiu”字了,准确地说是这个“㞗”,但为了避免俗气,下面列举中,就用这个“求”字代之。
过去年代,人们说府谷人“离㞗不说话,离屄不打架”,特别是老年群体真还如此。“管求他”、“求劲气”、“泡求远”、“躲求开”等等,这个“求”字,成了一个言谈中的常用词缀。
类似句子许多,其中夸张的功能,能比上“求”字的应该不多。可以说“求大的牛”;也可以说“求大的虮子”,这伸缩度真还大了。
相传,一走口外人,途中住店,进门后离“求”不说话,店主人好奇,说“你能连说十个求字,我让你睡锅(炕)头起”。那个年月,出门在外,饥寒交迫,能睡个热炕头,求之不得,于是脱口而出:“哼求,你这人才求,这么求点儿事算求个甚求。叫住求就住求,不叫住求就算求。扯屄求,寡蛋求,我就给求你说求上十个求”。
说来这个字多表明个语气没有实在意义,一口气说了十几个“求”字,店里自是一阵哄笑,那晚走西口人真还睡到了锅头起。俗也好,趣也罢,这就是生活。
再摘录一段《黄甫镇志》里关于农事及其他中动词方言的说法:
洇粪(将牛马粪加水堆在地里沤),摽粪(把粪担开),抓粪(旱地耕种麦子、豌豆时,种子和粪拌匀,用手抓入犁场壕),拉、耧、搭锄(锄瓜豆类叫拉,糜子定苗叫锄、定苗后锄叫耧、锄二遍叫搭锄),皂稻黍(掐高粱穗),调籽(选种),刁泽蒙(泽蒙生于野地,开的花像韭菜花一样,可调味,采摘泽蒙叫“刁”),铰海红子(收获时用剪子铰),卧(宰杀,俗语“小雪卧羊,大雪卧猪”),腰干(女人闭经),不沾膘(a. 皮薄,稍吃亏就吼叫,b. 情况稍好就沉不住气),搭猪儿子(猪配种),踩驹(驴马配种),踏蛋(鸡交配),打圈(公羊交配,也说走羔、撵羔),走夜(母猪发情,也说寻儿子),嘶群(雌猫发情吼叫),起骒(骒马发情),起草(草驴发情),戳拐(出事,闯祸),弄悬(指危险或惹事的言行)。
不难看出,地方话和普通话不同外,有许多词汇是外地人完全听不懂的,和普通话少有相通之处。不妨我们再列举一些日常口头用语:人们说到过去的物事口头常挂一个词叫“弥长间”,把高粱秆秆叫“棒棒浪浪”,把家里最小的子女叫“猴小子”、“猴女子”,吃饺子叫吃“扁食”,美丽、弄得好叫“栓整”,完成叫“杀革”,捣蛋、捣乱叫“哈切搅”,迅速、麻利叫“格顶害再”,摇摇摆摆叫“格摇打摆”,吐字不清叫“秃舌丢蛋”,差不多叫“不离乎”,抱养叫“经由或务裔”,讲故事叫“叨古今”等等。还如俗语歇后语等:头一回。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嘴上没毛,说话不牢。有钱没钱,洗脚过年。讨吃子揣山药——挖住吃蛋了。钟鼓楼上的雀儿——惊吓出来的。肚皮上安磨子——碨(为)人。二股叉打老婆——一下顶两下。脱裤儿放屁——多费手续。赵寨家娶媳妇儿了——旋走旋看(走着再看)。铺上豌豆睡觉了——苶在心上了等等。
这类方言许多,无不融合生活智慧与地域特色。说这么多,也只是府谷方言的冰山一角,方言趣语,乡音里的烟火人间,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生一方语言。
不同地区的人们有着不一样的乡音,不同的乡音也各有腔调、各有情味。以上列举,就是在日常生活的一些用语现象,大体可归趣味方言一类。
为了孩子们的未来,要让孩子们说好普通话;为了民族文化的未来,要保护我们的方言,也要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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