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邻居旧棉被,她当垃圾扔,夜里她家传来哭声。

我送邻居旧棉被,她当垃圾扔,

夜里她家传来哭声。

搬来这个老小区三个月了,

我还是记不清每栋楼的位置。

楼房像复制粘贴一样类似,

灰扑扑的外墙,

阳台堆满杂物。

傍晚下班时,

我抱着那床旧棉被在小区里转悠。

这被子是奶奶留下的,

被面是那种老式牡丹花图案,

红绿配色,土气但厚实。

棉絮有些发黄,

但晒过后有阳光和樟脑丸的味道。

我用不上它,

想着邻居张阿姨或许需要。

张阿姨住在我隔壁楼的一层,

阳台正对着小区垃圾站。

我常看见她在垃圾站翻找纸箱和瓶子。

她个子矮小,

常年穿着件褪色的蓝布罩衣,

头发花白而稀疏。

有次我扔垃圾时和她聊过几句。

“阿姨,您这么大年纪了,

捡这些挺辛苦的。”

她正把一个压扁的纸箱踩实:

“闲着也是闲着,

能卖几个钱是几个。”

她的声音沙哑,

像被砂纸磨过。

那天下着小雨,

我看见她门口的编织袋淋湿了。

想起自己那床闲置的棉被,

也许她能用来铺床或者保暖。

虽然旧了点,

但总比没有强。

我敲响张阿姨家的门时,

天已经快黑了。

门开了一条缝,

她警惕地看着我。

“阿姨,我收拾出一床旧棉被,

挺厚实的,您要不要?”

我把被子往前递了递。

她没接,

目光在棉被上停留了几秒。

“不用了,

我家里被子够用。”

语气生硬,

带着明显的拒绝。

“那…好吧。”

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回到家,

我从窗户看见张阿姨提着篮子出门,

大致是去买菜。

犹豫了一下,

我还是抱着被子去了她家阳台。

阳台没封,

栏杆上搭着几件旧衣服。

我把棉被放在一个干燥的角落,

用塑料袋盖好。

留了张纸条:

“阿姨,被子放在这里了,

您需要就用。”

第二天清晨,

我被垃圾车的声音吵醒。

揉着眼睛走到窗前,

正好看见清洁工将我那床棉被

扔进压缩车。

牡丹花被面在灰扑扑的垃圾中

格外刺眼。

张阿姨就站在旁边看着,

面无表情。

我心里堵得慌。

虽然清楚别人有权处理

我送的东西,

但那种被轻视的感觉

还是挥之不去。

母亲打来电话时,

我忍不住说了这事。

“你不该送旧被子给人,”

母亲说,

“有些人会觉得是看不起她。”

“我只是觉得可惜,

那被子还挺好的。”

“好意也要讲究方式。”

那天晚上,

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

小区很安静,

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

经过张阿姨家楼下时,

我隐约听见哭声。

起初很轻,

我以为听错了。

但越往前走,

哭声越清晰。

是从张阿姨家传来的。

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那种压抑的、

断断续续的啜泣。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站在楼下听了会儿,

心里纳闷。

白天她扔被子时那么冷漠,

晚上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

但想到她拒绝棉被时的态度,

还是作罢了。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

我特意留意张阿姨家的动静。

果然,

每到深夜,

那哭声就会准时响起。

有时持续十几分钟,

有时能哭半个多小时。

我开始观察张阿姨。

她依然每天捡废品,

但动作比以前更迟缓。

有次在菜市场遇见她,

她站在摊位前发呆,

手里攥着几张零钱。

“阿姨,买点青菜?”

摊主问她。

她像是突然惊醒,

摇摇头走了。

周三晚上,

楼下王奶奶来借酱油。

她是小区的老住户,

我想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您听说张阿姨家的事了吗?

最近晚上总听见哭声。”

王奶奶叹了口气:

“她啊…命苦。

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

下岗后丈夫就病倒了。

为了治病欠了一身债,

人还是没保住。”

“她没孩子吗?”

“有个女儿,

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

二十多岁走丢了,

再没找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走丢的?”

“快十年了吧。

那孩子虽然智力有问题,

但很听话,

平时就在小区里玩。

有天突然就不见了。”

王奶奶压低声音:

“她女儿走丢时,

就抱着一条那种老式棉被,

红牡丹花的。”

我愣住了。

“什么样的棉被?”

“就那种老式的,

红底绿牡丹,

厚实得很。

她女儿别的都不要,

就认那条被子,

走哪儿都抱着。”

我送出去的那条被子,

和失踪女儿的那条一模一样。

难怪张阿姨看见被子时

是那种反应。

那不是嫌弃,

是触景生情。

“她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芸。

张阿姨整天‘芸芸、芸芸’地叫。”

王奶奶摇摇头,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

贴寻人启事,

去救助站问。

退休金都花在这上面了。”

我想起张阿姨捡废品的样子。

原来不只是为了糊口,

更是为了攒钱找女儿。

那床被我送出去的旧棉被,

对她来说不是施舍,

而是一把刀。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一早去敲张阿姨的门。

这次她开门快了些,

但看见是我,

眼神又黯淡下去。

“有事吗?”

“阿姨,能跟您聊聊吗?

关于…小芸。”

她猛地抬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知道小芸?”

“我听王奶奶说了。

我…我很抱歉,

那天送了那条被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侧身让我进屋。

屋子很旧,

但收拾得整齐。

墙上挂着一个女孩的照片,

约莫七八岁,

扎着两个羊角辫,

笑得很甜。

应该就是小芸。

“这是小芸?”

她点点头,

用袖子擦了擦相框。

“要是还在,

今年该三十了。”

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

“能跟我说说她吗?”

我问。

张阿姨在旧沙发上坐下,

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她最喜爱那条被子,

说是牡丹花会讲故事。

每天晚上,

都要抱着被子才肯睡。”

她停顿了一下,

眼睛望向窗外。

“那天我骂了她,

由于她把被子弄湿了。

她哭着跑出去,

抱着被子…

然后就再没回来。”

“这些年您一直在找?”

“嗯。

去过许多地方。

去年有人说在郑州见过她,

我去了,

不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里面贴满了车票和收据。

“我会帮您留意,”我说,

“我有些朋友在报社,

可以登寻人启事。”

她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谢谢你。

那天…对不起,

把你的被子扔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从张阿姨家出来,

我心里沉甸甸的。

开始理解那夜里的哭声。

那不只是悲伤,

更是一种无望的思念。

周一上班时,

我联系了在报社工作的同学。

又通过社交媒体

发布了寻人信息。

晚上回家时,

我特意绕到张阿姨家,

告知她这些进展。

她听得很认真,

时不时问些细节。

临走时,

她塞给我一袋苹果:

“自己种的,

在阳台上。”

我这才注意到,

她阳台上种着几盆果树。

那天夜里,

我又听见了哭声。

但这次不太一样,

哭声里夹杂着说话声。

我披衣起身,

站在窗前细听。

“芸芸…妈找到你了…

被子暖和吗…”

断断续续的梦呓般的低语。

原来她不是在哭,

是在梦里和女儿说话。

第二天清晨,

我看见张阿姨提着篮子出门。

她今天穿得整齐些,

头发也仔细梳过。

“要去哪里吗,阿姨?”

我问。

“去派出所,”她说,

“昨天接到电话,

说有个女孩像小芸。”

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希望的光。

我请了假陪她去。

在公交车上,

她一直攥着那个旧钱包,

里面有小芸的照片。

“万一真是呢,”她喃喃自语,

“十年了,

该找着了。”

派出所的民警很耐心,

调出了资料。

女孩是在救助站被发现的,

智力有些问题,

说不清自己的来历。

但年龄对不上,

这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张阿姨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不是小芸,”她轻声说,

“小芸眼角有颗痣。”

民警又给她看了几个类似案例,

都不是。

回去的路上,

她一言不发。

我尝试安慰:

“阿姨,至少…

至少我们还在找。”

她点点头,

但眼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那天晚上的哭声

比以往都要持久。

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想着那床被扔掉的棉被。

如果小芸真的抱着同样的被子流浪,

会不会在某处

被某个好心人收留?

周末,

我开始帮张阿姨整理寻人资料。

她保留着十年来

所有的寻人启事和线索记录。

有些纸已经发黄,

字迹模糊。

“这是最早的一批,”她说,

“印了五千份。”

我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小芸失踪时的照片,

穿着红格子裙子,

抱着一条被子。

被子的花纹看不太清,

但能辨认出是牡丹图案。

“这条被子…”

我指着照片。

“是她奶奶留下的,

和我那条是一对。”

张阿姨说,

“我那条去年受潮发霉,

扔了。

你送的那条…

太像了。”

我这才清楚,

为什么她看见被子时

是那种表情。

那不是普通的类似,

而是一模一样的另一条。

“小芸会不会…

还在抱着那条被子?”

我问。

“希望吧,”张阿姨说,

“至少…

至少她不会冷。”

我们重新印制了寻人启事,

特别加上了被子的细节。

“特征:智力障碍,

可能抱着牡丹花图案的棉被。”

我发动朋友在网络上转发。

周三晚上,

一个在救助站工作的朋友

打来电话。

“我们这儿有个女孩,

抱着条旧被子,

和描述的很像。”

他发来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蜷缩在椅子上,

怀里紧紧抱着一条被子。

虽然像素不高,

但能看清被面上的牡丹花。

张阿姨看到照片时,

手开始发抖。

“像…像小芸,”她说,

“长大了…

但眉眼还在。”

我们立即约定第二天一早

就去相认。

那晚张阿姨家没有哭声。

我半夜起来喝水时,

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在收拾东西,

把给小芸买的新衣服

一件件叠好。

清晨五点多,

她就来敲我的门。

“会不会太早了?”我问。

“我…我睡不着,”她说,

“万一是呢?”

她换上了最好的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救助站在邻市,

我们坐最早一班大巴。

一路上,

张阿姨紧紧攥着那个旧钱包。

“如果真是小芸,

她还能认出我吗?”

她问,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

“肯定能,”我说,

“母女连心。”

但实则我心里也没底。

十年太长了,

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两个小时后,

我们到达救助站。

工作人员带我们来到接待室。

“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说,

“被子一直抱着,

谁也不给碰。”

透过玻璃窗,

我们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

坐在长椅上。

她背对着我们,

但那条被子清晰可见——

红底绿牡丹,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张阿姨的脚步顿住了。

“我…我害怕,”她说,

声音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

“去吧,阿姨。

我在外面等您。”

她深吸一口气,

慢慢走向那个身影。

我看见她绕到女孩面前,

蹲下身。

由于距离太远,

听不清她们说什么。

突然,

女孩站了起来,

被子掉在地上。

她看着张阿姨,

表情困惑。

张阿姨伸手想碰她,

她猛地后退。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小芸。

虽然被子类似,

但人不对。

张阿姨弯腰捡起被子,

轻轻拍掉灰尘,

递给女孩。

女孩一把抢过去,

紧紧抱在怀里。

我走近些,

听见张阿姨在问:

“这被子…真好看。

是谁给你的?”

女孩不说话,

只是摇头。

工作人员过来解释:

“她不会说话,

来这儿三个月了。

被子是来时就抱着的。”

张阿姨点点头,

眼泪终于落下来。

回程的大巴上,

她一直看着窗外。

“至少…

至少她有条被子,”她说,

“不会冷。”

从那天起,

张阿姨家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悲伤,

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释然,

又像是某种坚持。

她依然每天捡废品,

但开始把收入分成两份。

一份继续找小芸,

一份捐给救助站。

“希望每个像小芸的孩子

都有条被子盖,”她说。

我继续帮她寻找。

虽然线索寥寥,

但我们都没有放弃。

有时深夜听见她的哭声,

我会给她发条信息:

“阿姨,一切都会好的。”

她总是回:

“我知道。

谢谢你的被子。”

虽然那条被子早已不在,

但它以另一种方式

温暖着需要的人。

秋天来了,

小区里的梧桐开始落叶。

张阿姨在阳台上

种了新的花。

她说等小芸回来时,

要让家里漂美丽亮的。

我信任会有那么一天。

也许在某个寒冷的夜晚,

一床熟悉的旧棉被

会指引迷路的孩子回家。

而那时,

所有的哭声都会变成笑声。我站在窗外看着,

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床被子在垃圾车里

被压缩成一团。

红牡丹花很快被其他垃圾掩盖。

张阿姨转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蹒跚。

整个白天我都心神不宁。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

不该把旧被子送人。

可看到张阿姨捡废品的样子,

总觉得她需要协助。

晚上加班回来,

小区已经安静下来。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张阿姨家楼下时,

那哭声又传来了。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放慢脚步,

仔细辨认。

哭声是从一楼传来的,

断断续续,

带着压抑的哽咽。

这么晚了,

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回到家,

我站在窗前发呆。

对面楼里,

张阿姨家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实,

能看见她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在哭。

第二天是周六,

我特意早起。

想去菜市场买点水果,

给张阿姨送过去。

不管怎样,

邻里之间该多关心。

在菜市场门口,

我遇见了王奶奶。

她提着菜篮子,

正在挑西红柿。

“王奶奶早。”

我上前打招呼。

“早啊姑娘。”

她笑眯眯地回应。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问了:

“您知道张阿姨家的事吗?

昨晚又听见她哭了。”

王奶奶叹了口气,

放下手里的西红柿。

“她啊…

命太苦了。”

接着她讲了张阿姨的故事。

原来张阿姨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

后来下岗了。

丈夫得了重病,

花光了所有积蓄。

最后人还是没留住。

“那她一个人生活?”

我问。

“本来有个女儿的,

但是…”王奶奶欲言又止。

“女儿怎么了?”

我追问。

“那孩子小时候发烧,

烧坏了脑子。

二十多岁的时候走丢了,

再没找回来。”

王奶奶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的事?”

“快十年了吧。

那孩子虽然智力有问题,

但很听话的。

平时就在小区里玩。”

王奶奶接着说:

“那天不知道怎么了,

突然就不见了。

张阿姨找遍了整个城市,

贴寻人启事,

去派出所报案。

可就是找不到。”

“她女儿…

有什么特征吗?”

我问。

王奶奶想了想:

“那孩子走丢的时候,

抱着一条棉被。

红牡丹花的,

老式那种。”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样的棉被?”

“就那种红底绿牡丹,

很厚实的。

那孩子特别依赖那条被子,

走到哪都抱着。”

我送出去的那条被子,

和失踪女儿的那条一模一样。

难怪张阿姨看见被子时

是那种表情。

那不是嫌弃,

是触景生情。

“她女儿叫什么名字?”

我问,

声音有些发抖。

“小芸。

张阿姨整天‘芸芸、芸芸’地叫。”

王奶奶摇摇头,

“这些年她一直在找。

退休金都花在这上面了。”

我想起张阿姨捡废品的样子。

原来不只是为了糊口,

更是为了攒钱找女儿。

那床被我送出去的旧棉被,

对她来说不是施舍,

而是一把刀。

回到家,

我坐立不安。

想了很久,

还是决定去找张阿姨道歉。

这次我空着手去,

不想再造成任何误会。

敲门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张阿姨看见是我,

愣了一下。

“阿姨,能跟您聊聊吗?

关于…小芸。”

她猛地抬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知道小芸?”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听王奶奶说了。

我…我很抱歉,

那天送了那条被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侧身让我进屋。

屋子很旧,

但收拾得整齐。

墙上挂着一个女孩的照片,

约莫七八岁,

扎着两个羊角辫,

笑得很甜。

“这是小芸?”

我问。

她点点头,

用袖子擦了擦相框。

“要是还在,

今年该三十了。”

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

“能跟我说说她吗?”

我在旧沙发上坐下。

张阿姨坐在对面,

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她最喜爱那条被子,

说是牡丹花会讲故事。

每天晚上,

都要抱着被子才肯睡。”

她停顿了一下,

眼睛望向窗外。

“那天我骂了她,

由于她把被子弄湿了。

她哭着跑出去,

抱着被子…

然后就再没回来。”

“这些年您一直在找?”

“嗯。

去过许多地方。

去年有人说在郑州见过她,

我去了,

不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里面贴满了车票和收据。

“我会帮您留意,”我说,

“我有些朋友在报社,

可以登寻人启事。”

她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谢谢你。

那天…对不起,

把你的被子扔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从张阿姨家出来,

我心里沉甸甸的。

开始理解那夜里的哭声。

那不只是悲伤,

更是一种无望的思念。

周一上班时,

我联系了在报社工作的同学。

详细说了小芸的情况。

又通过社交媒体

发布了寻人信息。

晚上回家时,

我特意绕到张阿姨家,

告知她这些进展。

她听得很认真,

时不时问些细节。

临走时,

她塞给我一袋苹果:

“自己种的,

在阳台上。”

我这才注意到,

她阳台上种着几盆果树。

那天夜里,

我又听见了哭声。

但这次不太一样,

哭声里夹杂着说话声。

我披衣起身,

站在窗前细听。

“芸芸…妈找到你了…

被子暖和吗…”

断断续续的梦呓般的低语。

原来她不是在哭,

是在梦里和女儿说话。

第二天清晨,

我看见张阿姨提着篮子出门。

她今天穿得整齐些,

头发也仔细梳过。

“要去哪里吗,阿姨?”

我问。

“去派出所,”她说,

“昨天接到电话,

说有个女孩像小芸。”

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希望的光。

我请了假陪她去。

在公交车上,

她一直攥着那个旧钱包,

里面有小芸的照片。

“万一真是呢,”她喃喃自语,

“十年了,

该找着了。”

派出所的民警很耐心,

调出了资料。

女孩是在救助站被发现的,

智力有些问题,

说不清自己的来历。

但年龄对不上,

这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张阿姨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不是小芸,”她轻声说,

“小芸眼角有颗痣。”

民警又给她看了几个类似案例,

都不是。

回去的路上,

她一言不发。

我尝试安慰:

“阿姨,至少…

至少我们还在找。”

她点点头,

但眼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那天晚上的哭声

比以往都要持久。

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想着那床被扔掉的棉被。

如果小芸真的抱着同样的被子流浪,

会不会在某处

被某个好心人收留?

周末,

我开始帮张阿姨整理寻人资料。

她保留着十年来

所有的寻人启事和线索记录。

有些纸已经发黄,

字迹模糊。

“这是最早的一批,”她说,

“印了五千份。”

我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小芸失踪时的照片,

穿着红格子裙子,

抱着一条被子。

被子的花纹看不太清,

但能辨认出是牡丹图案。

“这条被子…”

我指着照片。

“是她奶奶留下的,

和我那条是一对。”

张阿姨说,

“我那条去年受潮发霉,

扔了。

你送的那条…

太像了。”

我这才清楚,

为什么她看见被子时

是那种表情。

那不是普通的类似,

而是一模一样的另一条。

“小芸会不会…

还在抱着那条被子?”

我问。

“希望吧,”张阿姨说,

“至少…

至少她不会冷。”

我们重新印制了寻人启事,

特别加上了被子的细节。

“特征:智力障碍,

可能抱着牡丹花图案的棉被。”

我发动朋友在网络上转发。

周三晚上,

一个在救助站工作的朋友

打来电话。

“我们这儿有个女孩,

抱着条旧被子,

和描述的很像。”

他发来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蜷缩在椅子上,

怀里紧紧抱着一条被子。

虽然像素不高,

但能看清被面上的牡丹花。

张阿姨看到照片时,

手开始发抖。

“像…像小芸,”她说,

“长大了…

但眉眼还在。”

我们立即约定第二天一早

就去相认。

那晚张阿姨家没有哭声。

我半夜起来喝水时,

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在收拾东西,

把给小芸买的新衣服

一件件叠好。

清晨五点多,

她就来敲我的门。

“会不会太早了?”我问。

“我…我睡不着,”她说,

“万一是呢?”

她换上了最好的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救助站在邻市,

我们坐最早一班大巴。

一路上,

张阿姨紧紧攥着那个旧钱包。

“如果真是小芸,

她还能认出我吗?”

她问,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

“肯定能,”我说,

“母女连心。”

但实则我心里也没底。

十年太长了,

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两个小时后,

我们到达救助站。

工作人员带我们来到接待室。

“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说,

“被子一直抱着,

谁也不给碰。”

透过玻璃窗,

我们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

坐在长椅上。

她背对着我们,

但那条被子清晰可见——

红底绿牡丹,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张阿姨的脚步顿住了。

“我…我害怕,”她说,

声音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

“去吧,阿姨。

我在外面等您。”

她深吸一口气,

慢慢走向那个身影。

我看见她绕到女孩面前,

蹲下身。

由于距离太远,

听不清她们说什么。

突然,

女孩站了起来,

被子掉在地上。

她看着张阿姨,

表情困惑。

张阿姨伸手想碰她,

她猛地后退。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小芸。

虽然被子类似,

但人不对。

张阿姨弯腰捡起被子,

轻轻拍掉灰尘,

递给女孩。

女孩一把抢过去,

紧紧抱在怀里。

我走近些,

听见张阿姨在问:

“这被子…真好看。

是谁给你的?”

女孩不说话,

只是摇头。

工作人员过来解释:

“她不会说话,

来这儿三个月了。

被子是来时就抱着的。”

张阿姨点点头,

眼泪终于落下来。

回程的大巴上,

她一直看着窗外。

“至少…

至少她有条被子,”她说,

“不会冷。”

从那天起,

张阿姨家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悲伤,

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释然,

又像是某种坚持。

她依然每天捡废品,

但开始把收入分成两份。

一份继续找小芸,

一份捐给救助站。

“希望每个像小芸的孩子

都有条被子盖,”她说。

我继续帮她寻找。

虽然线索寥寥,

但我们都没有放弃。

有时深夜听见她的哭声,

我会给她发条信息:

“阿姨,一切都会好的。”

她总是回:

“我知道。

谢谢你的被子。”

虽然那条被子早已不在,

但它以另一种方式

温暖着需要的人。

秋天来了,

小区里的梧桐开始落叶。

张阿姨在阳台上

种了新的花。

她说等小芸回来时,

要让家里漂美丽亮的。

我信任会有那么一天。

也许在某个寒冷的夜晚,

一床熟悉的旧棉被

会指引迷路的孩子回家。

而那时,

所有的哭声都会变成笑声。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女孩抱着被子的背影。

张阿姨慢慢走回来,

脚步有些踉跄。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不是小芸,”她轻声说,

“但那条被子…

真像啊。”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女孩身上。

工作人员送我们到门口。

“我们会继续帮她找家人,”他说,

“也祝你们早日找到小芸。”

张阿姨点点头,

没再说话。

回程的车上,

她一直看着窗外。

田野和树木飞快后退,

像流逝的时光。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

“那孩子…

抱着被子的样子真像小芸。”

她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

“小芸也是那样,

走到哪都抱着被子。”

“也许小芸也在某个地方,

被好心人照顾着。”

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你真的这么想?”

“我信任。”

到家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阿姨站在楼下,

望着自己家的窗户。

“十年了,

我每天都在想,

她会不会突然回来。”

我陪她站了一会儿。

邻居们陆续下班回来,

小区里热闹起来。

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

笑声传得很远。

“要是小芸在,

她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张阿姨说,

眼神有些恍惚。

我这才想起,

小芸如果还在,

也该是当母亲的年纪了。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得很早。

昨晚又听见张阿姨的哭声,

但时间短了许多。

她在慢慢接受现实。

我去菜市场买了菜,

特意多买了一份。

敲开张阿姨的门时,

她刚起床。

眼睛还有些肿。

“阿姨,

我买了早点,

一起吃吧。”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让我进去了。

餐桌上摆着小芸的照片。

相框擦得很亮。

“每天都要擦一遍,”她说,

“怕落灰。”

声音很平静。

我们默默地吃着早饭。

豆浆还是温的,

油条很脆。

“很久没和别人一起吃早饭了,”她说,

“平时都是凑合。”

吃完早饭,

她开始整理捡来的废品。

纸箱要压平,

塑料瓶要分类。

我帮她一起干。

“这些能卖多少钱?”我问。

“好的时候一天二三十,

差的时候十来块。”

她熟练地捆着纸箱。

“攒够了就去外地找找。”

“您去过哪些地方?”

“河北、山东、江苏…

最远到过广东。

有人说在东莞见过像小芸的。”

她停下手里的活,

眼神飘向远方。

“那一次我找了半个月,

睡在最便宜的旅馆。

后来钱用完了,

只好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心里发酸。

一个老人,

为了找女儿,

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下次您要去哪里,

我陪您去。”我说。

她摇摇头:

“你还要工作。

不能总麻烦你。”

“不麻烦,

我可以请假。”

她没再拒绝,

但也没答应。

我知道她不想连累别人。

中午我帮她做了饭。

很简单的两个菜,

西红柿炒蛋和青菜豆腐。

她吃得很香。

“很久没吃别人做的饭了,”她说,

“味道真好。”

吃完饭,

她拿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全是车票和收据。

“这些都是找小芸的凭证,”她说,

“等找到她,

要给她看妈妈有多想她。”

我翻看着那些发黄的票据。

最早的是十年前的,

最近的才上个月。

每一张都代表一次希望和失望。

“这张是去郑州的,”她指着一张车票,

“那天下着大雨,

我在车站等了一夜。

有人说在那边见过抱着被子的女孩。”

“找到了吗?”

“没有。

那是个流浪汉,

被子是捡来的。”

她叹了口气,

把车票放回去。

“这张是去济南的。

有人说在救助站见过小芸。

我连夜坐火车过去。

不是她。”

铁盒子里还有几张照片。

都是这些年在各地拍的寻人启事。

有的贴在墙上,

有的挂在树上。

泛黄的照片记录着漫长的寻找。

“有时候我觉得,

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她了。”

她轻声说,

“但只要我还活着,

就要继续找。”

下午我帮她打扫卫生。

家里很干净,

但她坚持要再擦一遍。

特别是小芸的房间。

小芸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床单是粉色的,

印着小花。

床头放着几个布娃娃,

虽然旧了,

但很干净。

“每周都要换洗床单,”她说,

“万一她突然回来,

要让她睡得舒服。”

她轻轻抚平床单的褶皱。

书桌上放着几本图画书。

还有一盒蜡笔。

“小芸最喜爱画画,

虽然画得不好,

但总是很开心。”

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花。

开着小朵的白花,

香气淡淡的。

“这是小芸种的,

居然一直活着。”

看着这个房间,

我仿佛能看到

一个智力有障碍的女孩

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抱着被子,

安静地画画。

“她虽然不懂事,

但很乖。”张阿姨说,

“从不惹事,

见人就笑。

小区里的人都喜爱她。”

打扫完房间,

我们坐在客厅休憩。

她拿出相册给我看。

都是小芸小时候的照片。

有百天照,

周岁照,

生日照。

照片里的小芸

从婴儿长成小女孩。

笑容始终纯真。

“这张是她六岁生日,”张阿姨指着一张照片,

“那天我给她买了新裙子,

她高兴得一直转圈。”

照片上的小芸穿着红裙子,

像个小公主。

“这张是七岁,

刚上小学。

虽然跟不上课,

但她喜爱去学校。”

小芸背着书包,

笑得很甜。

翻到后面,

照片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是小芸二十岁生日时拍的。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但眼神还像孩子一样单纯。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张阿姨说,

“一个月后她就走丢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的笑脸。

傍晚时分,

王奶奶来串门。

看见我在,

她有点惊讶。

“你们这是…”

“我帮阿姨整理东西。”我说。

王奶奶点点头:

“好啊,

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她带来了一盘饺子。

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气氛难得的轻松。

张阿姨话多了些,

说起小芸小时候的趣事。

“有一次她把自己的饭

喂给流浪猫,

回来还跟我说

猫猫说谢谢。”

她笑了,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还有一次她学电视里跳舞,

把被子披在身上当裙子。

转着转着就摔倒了,

也不哭,

自己爬起来继续跳。”

听着这些往事,

我能想象出

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的样子。

心里更不舒服了。

晚饭后王奶奶回家了。

我帮张阿姨洗碗。

她的手由于常年劳作

变得粗糙。

但动作还是很利落。

“谢谢你今天陪我,”她说,

“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我后来常来陪您。”我说。

收拾完厨房,

天已经黑了。

我准备回家。

张阿姨送我到门口。

“那条被子…”她突然说,

“实则很暖和。

那天我看见它,

心里太不舒服了。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说,

“我不该擅自送被子。”

她摇摇头:

“你是好意。

是我太敏感了。”

回到家,

我站在窗前。

对面张阿姨家的灯还亮着。

今晚没有哭声,

只有安静的光。

第二天上班时,

我一直在想能帮什么忙。

联系了几个朋友,

打听有没有寻亲的组织。

一个朋友说可以试试DNA数据库。

中午我给张阿姨打电话。

“阿姨,

有个寻亲组织可以录入DNA。

您要不要试试?”

她不太懂这些,

但马上答应了。

“只要能找到小芸,

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

她的声音充满希望。

周末我陪她去采血。

在寻亲组织的办公室,

工作人员详细解释了流程。

“我们会把DNA数据录入全国数据库,

只要有匹配的就会通知。”

采血时张阿姨很紧张。

针头扎进去时她闭着眼,

但一直微笑着。

“这下小芸必定能找到了,”她说,

“目前科技这么发达。”

工作人员被她的信心感染:

“阿姨放心,

我们必定尽力。”

采完血,

我们拿到一张回执。

上面有编号和查询电话。

回去的路上,

张阿姨一直拿着那张回执。

“这就是希望,”她说,

“比大海捞针强多了。”

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周,

我常常陪她去寻亲组织参与活动。

那里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家长。

都在寻找失踪的孩子。

张阿姨交了几个朋友。

他们相互鼓励,

分享线索。

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夜里偶尔还能听见哭声,

但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我给她发信息,

她回得很快。

还会发一些寻亲活动的照片。

秋天深了,

天气转凉。

我给张阿姨买了条新被子。

这次我学乖了,

先问了她喜爱什么颜色。

“不用破费,”她说,

“我有的用。”

“天冷了,

换条厚点的。”我说。

最后她选了条淡蓝色的。

送被子那天,

她很高兴。

马上铺在了床上。

“真暖和,”她说,

“谢谢你了。”

“您不嫌弃就好。”我说。

她笑了:

“怎么会嫌弃。

你是好心。”

我们一起吃了火锅。

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在房间里。

气氛温馨。

她说起最近的寻亲进展。

“有个家长说在山西找到孩子了,

失踪了八年呢。”

她的眼睛闪着光,

“所以小芸也必定能找到。”

“肯定能。”我说。

心里默默祈祷。

十一月的一天,

我突然接到寻亲组织的电话。

“有个救助站送来一份DNA样本,

和张阿姨的匹配上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很激动。

我愣住了:

“真的吗?

在哪里?”

“在陕西的一个小县城。

女孩是在街上被发现的,

抱着条被子。”

我立刻请了假,

去找张阿姨。

她正在阳台浇花。

听见这个消息,

水壶掉在了地上。

“这次…这次是真的吗?”

她声音发抖,

紧紧抓住我的手。

“DNA匹配上了,

应该是真的。”我说。

我们马上联系了寻亲组织。

对方发来照片。

女孩看起来三十多岁,

瘦瘦的,

抱着一条被子。

被面已经看不清花纹,

但能看出是红色的。

“像…像小芸,”张阿姨哭着说,

“长大了,

但轮廓还在。”

这次的照片很清晰,

女孩眼角有颗痣。

我们立即订了去陕西的车票。

这次张阿姨反而很镇定。

她仔细收拾行李,

把小芸的新衣服放进行李箱。

还带上了那本相册。

“要是她认不出我,

就给她看照片。”她说。

我帮她检查物品,

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临走前夜,

张阿姨来我家。

送给我一条她自己织的围巾。

“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她说,

“不管结果如何,

我都感激。”

围巾是灰色的,

很柔软。

我当场就戴上了。

“很暖和,”我说,

“等你们回来,

我给你们接风。”

她点点头,

眼睛湿润。

“这次我感觉不一样,

必定是小芸。”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车站。

天还没亮,

路灯在晨雾中发光。

张阿姨穿得很正式,

还稍微化了妆。

“要让孩子看见妈妈最好的样子。”她说。

我帮她拿着行李,

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车上人不多。

我们找到座位。

张阿姨一直看着窗外。

手里紧紧攥着小芸的照片。

“她小时候最想坐火车,”她说,

“总是问妈妈

什么时候带她坐火车。

目前终于要实现了。”

火车开动了。

城市渐渐远去,

田野和山峦映入眼帘。

张阿姨渐渐平静下来。

“如果真是小芸,

她会不会怪我?”

她突然问。

“怎么会,”我说,

“您找了她十年。”

“可我没看好她,

让她走丢了。”

我握住她的手:

“那不是您的错。

您是个好母亲。”

她点点头,

但眼神还是带着愧疚。

中午时分,

我们到达那个小县城。

车站很旧,

人也不多。

寻亲组织的工作人员来接我们。

“女孩在救助站,

状态还不错。”他说,

“就是不太说话。”

张阿姨深吸一口气:

“我们去吧。”

救助站在县城边上,

是个小院子。

几棵老树,

叶子已经落光了。

阳光很好,

院子里有几个人在晒太阳。

工作人员带我们走进一间屋子。

“她在里面,”他说,

“有点紧张,

你们慢慢来。”

张阿姨整理了一下衣服,

推开门。

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怀里抱着一条被子。

红色的被面,

牡丹花已经褪色,

但还能辨认。

听到开门声,

她抬起头。

张阿姨慢慢走近。

“小芸…”她轻声唤道。

女孩看着她,

眼神茫然。

张阿姨拿出相册:

“小芸,

我是妈妈。

你看,

这是你小时候。”

女孩的目光落在相册上。

她歪着头,

像是在回忆。

张阿姨一页页翻着:

“这是你六岁生日…

这是你第一次上学…”

当翻到小芸抱着被子的照片时,

女孩突然伸出手,

轻轻抚摸照片。

然后她抬头看张阿姨,

眼神变了。

“妈…妈…”她发出模糊的声音。

虽然不清楚,

但能听出是在叫妈妈。

张阿姨的眼泪瞬间涌出:

“小芸…

我的孩子…

你认出妈妈了?”

女孩点点头,

伸手碰了碰张阿姨的脸。

我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

十年寻找,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心里百感交集。

工作人员也红了眼眶。

“真是奇迹,”他小声说,

“十年了,

还能认出来。”

“母女连心。”我说。

张阿姨抱着小芸,

哭了很久。

小芸虽然不太清楚,

但也跟着流泪。

手一直紧紧抱着被子。

过了一会儿,

张阿姨才想起介绍我。

“小芸,

这是邻居阿姨,

帮妈妈找你的。”

小芸看着我,

怯生生地笑了笑。

“你好,小芸。”我说。

她低下头,

把脸埋在被子里。

但过了一会儿,

又偷偷看我。

办理手续需要时间。

我们就在救助站等着。

小芸始终抱着被子,

但允许张阿姨坐在身边。

“这被子都破成这样了,”张阿姨说,

“回家妈妈给你做新的。”

小芸摇摇头,

把被子抱得更紧。

“她不肯换的,”工作人员说,

“我们来时就想给她换条新的,

她哭得很厉害。”

张阿姨清楚了:

“那就留着。

这是她的宝贝。”

手续办好了。

我们可以带小芸回家。

走出救助站时,

小芸有些害怕。

紧紧抓着张阿姨的手。

“不怕,小芸,

妈妈带你回家。”张阿姨轻声安慰。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温暖而明亮。

回程的火车上,

小芸一直看着窗外。

对一切都很好奇。

有时会指着外面的东西

发出惊讶的声音。

“她喜爱坐火车。”张阿姨笑着说,

眼睛一直没离开女儿。

小芸偶尔会转头看看妈妈,

然后继续看景色。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邻居们都在等着。

王奶奶组织大家准备了欢迎仪式。

拉着横幅,

上面写着“欢迎小芸回家”。

小芸有些害羞,

躲在妈妈身后。

但看到这么多人欢迎她,

慢慢露出了笑容。

家里准备好了饭菜。

都是小芸爱吃的。

张阿姨忙前忙后,

十年来的第一次,

这个家又完整了。

吃完饭,

我帮忙收拾。

小芸坐在沙发上,

抱着她的旧被子。

但这次,

她允许妈妈坐在旁边。

“今天真是谢谢大家了。”张阿姨说,

眼睛还红着,

但笑容很灿烂。

“后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王奶奶说。

夜深了,

邻居们陆续离开。

我最后走。

张阿姨送我到门口。

“谢谢你,”她说,

“没有你,

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是您从不放弃。”我说。

回到家,

我站在窗前。

对面张阿姨家的灯还亮着。

但没有哭声,

只有隐约的说话声。

第二天是周末。

我起床后先去张阿姨家看看。

开门的是小芸。

她看见我,

笑了笑。

虽然没说话,

但眼神友善。

张阿姨在准备早饭。

“小芸昨晚睡得很好,”她说,

“就是不肯换被子。

不过没关系,

慢慢来。”

吃饭时小芸很安静。

但会给妈妈夹菜。

虽然动作笨拙,

但很用心。

张阿姨的眼睛又湿了。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她小声对我说。

我点点头。

有些感情,

不需要言语。

早饭后我帮她们整理房间。

小芸的被子实在太破了。

张阿姨想了个办法。

把新被套拆开,

缝在旧被子上。

这样被子外面是新的,

里面还是旧的。

小芸试了试,

接受了。

抱着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还是你有办法。”我说。

张阿姨笑了:

“当妈的,

总要懂孩子的心思。”

中午时分,

阳光很好。

我们带小芸在小区里散步。

她认出了小时候玩的地方。

在秋千前站了很久。

“要玩吗?”张阿姨问。

小芸点点头。

坐在秋千上,

轻轻晃着。

抱着她的被子。

几个孩子好奇地围过来。

小芸有些紧张。

但孩子们很友善,

邀请她一起玩。

慢慢地,

她放松下来。

看着小芸和孩子们玩耍,

张阿姨抹了抹眼睛。

“真像做梦,”她说,

“想了十年的一幕,

终于成真了。”

下午我回家休憩。

晚上再来时,

听见张阿姨家在笑。

不是哭声,

是真正的笑声。

小芸在看电视,

被动画片逗笑了。

张阿姨在织毛衣。

是给小芸的。

“天冷了,

得给她准备冬衣。”她说。

手指灵活地动着。

我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走出楼道,

夜风很凉。

但心里很暖。

回到家,

我给母亲打电话。

说了这个圆满的结局。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

“真好,”她说,

“世上还是有好运的。”

“是啊,”我说,

“只要不放弃。”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

对面张阿姨家的灯光温暖。

偶尔能看见小芸走过的身影。

这个夜晚,

小区格外安静。

没有哭声,

只有宁静的夜色。

和万家灯火。

我想起那条被扔掉的旧棉被。

虽然它不在了,

但它带来的缘分还在。

有时候,

善意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

回到我们身边。

夜深了。

我准备睡觉。

手机亮了一下。

是张阿姨发来的信息:

“小芸睡了。

抱着被子,

睡得很香。

谢谢你做的一切。”

我回了个笑脸。

关上灯。

在黑暗中微笑。

今夜,

必定有个好梦。

© 版权声明
THE END
如果内容对您有所帮助,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0 分享
UILQZI-的头像 - 鹿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