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把报销单退8次,老板问为何丢标.我_财务说发票 需董事长签字

第八次。

鲜红的“驳回”印章,像一摊干涸的血,凝固在我的报销单上。

财务李莉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秀,也一如既往的冰冷。

“事由不清,请详述。”

我盯着那六个字,感觉太阳穴的青筋在一下一下地跳。

详述?

还需要怎么详述?

“为推进‘金太阳’项目,招待甲方核心决策人王总一行三人,于‘御品轩’晚宴。”

地点、人物、事件,写得清清楚楚。

难道说要我把席间王总喝了几两茅台,讲了几个关于他大学时代的笑话,以及他最后拍着我肩膀说“小林,有前途”时的手部温度,都写上去吗?

我把报得发卷的报销单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墨盒混合的廉价味道。

这是我垫付这笔款子的第二个月。

五千三百二十八块。

不多,但对于一个每月要还三千块房贷,还要给老家父母寄一千块生活费的我来说,这笔钱足以让我的生活质量从“偶尔能加个鸡腿”倒退回“方便面是主食”。

我叫林墨,在这家名为“腾飞科技”的公司做了三年销售。

“金太阳”项目,是我跟了半年的一个大单。如果能拿下,按照合同额,光提成就能让我把房贷提前还上个三五年。

为此,我几乎是把客户当祖宗一样供着。

王总喜爱钓鱼,我一个连蚯蚓都怕的人,硬是陪着他在水库边上晒了两天,回来脱了一层皮。

王总的儿子要上重点初中,我跑了多少关系,托了多少人情,才给他弄到一个“保证能进”的准信。

那顿“御品轩”的晚宴,就是王总给我准信之后,我为了表明感谢,顺便敲定最后一些合作细节而安排的。

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王总在饭局上喝得很尽兴,当场就拍了板,说合作协议下周就走流程。

我当时高兴得差点把那瓶一千多的茅台一口干了。

我觉得我的人生即将迎来曙光。

可我万万没想到,曙光没来,李莉来了。

第一次报销,她说我发票抬头开得不规范,“腾飞科技”四个字,“技”字有点模糊。

行,我拿回去让饭店重新开了一张。

第二次,她说我的报销单上,部门主管签字太潦草,看不清是谁。

行,我拿着去找我们部门的张头,让他一笔一画地签了个正楷。

第三次,她说我没有附上消费明细小票。

我操。

谁他妈吃完饭还留着那玩意儿?

我好声好气地跟她解释,说当时情况紧急,的确 忘了拿。

李莉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林墨,这是公司规定。没有明细,我怎么知道你这五千多块钱都花在哪儿了?万一你拿去干别的了呢?”

我当时就想骂人。

但我忍住了。

销售的基本素养之一,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在面对这些掌握着你“生杀大权”的职能部门时。

我回到“御品轩”,凭着记忆,手写了一份消费清单,还让饭店经理给我盖了个章。

第四次,李莉说手写的不算数,必须是机打小票。

我感觉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那天下午,我和她就在财务办公室门口吵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整层楼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最后还是财务总监闻声出来,打了个圆场,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让我再去找饭店想想办法。

我他妈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差点给饭店经理跪下,人家才勉强同意,从他们后台系统里,把我们那天消费的记录调出来,重新打印了一份。

我以为这下总该万无一失了。

结果,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理由一次比一次奇葩。

“陪同人员未注明职位。”

“报销金额超过五千,未附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的措辞过于口语化,请使用正式书面语。”

到今天,是第八次。

“事由不清,请详述。”

我看着这六个字,忽然就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我拿起那张报销单,走到财务办公室门口。

李莉正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在审核另一份单据,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作响。

她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像一台精密但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敲了敲门。

她头也不抬。

“有事?”

“我的报销单,又被退回来了。”我把单子递到她面前。

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张单子。

“我写得很清楚,事由不清。”

“李莉,”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我已经写了,是为了‘金太阳’项目,招待客户。你还要我怎么详述?”

“哪个客户?职位是什么?招待的目的是什么?达成了什么效果?这些都要写清楚。”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刻在脑子里的程序代码。

“这些我在之前的情况说明里都写过了!”

“那就再写一遍。写在‘事由’这一栏里。”她指着那个小小的方格,“规定就是规定。”

我死死地盯着她。

我真想把这张破纸撕碎了,然后糊在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需要那五千三百二十八块钱。

我深吸一口气,从她桌上拿起一支笔,趴在旁边的空桌子上,开始写。

我把王总的祖宗十八代都快写上去了。

我把我们那天晚上谈话的每一个细节,准确到标点符号,都给复述了一遍。

那个小小的“事由”栏根本写不下,我找她要了张A4纸,写了满满一页。

写完,我把报销单和那张A4纸一起拍在她桌上。

“够详细了吗?”

李莉拿起那张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看一份天气预报。

足足看了五分钟。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盖了个章。

不是“驳回”。

是“同意”。

我心里那块悬了两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谢谢。”我挤出两个字。

李莉没理我,她把我的报销单放到一摞厚厚的单据最下面,然后指了指旁边另一摞更高的。

“总监和副总都签完字了,放这里排队等着。”

“大致要多久?”

“不知道,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

她说完,又低下了头,继续她那神圣的审核工作。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大。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点开邮箱。

一封刚刚收到的邮件,标题是红色的,加急。

发件人:王总。

我们公司的大老板,王腾飞。

不是我招待的那个客户王总,是给我们发工资的这个。

标题很短:“关于‘金太阳’项目招标失败的紧急会议通知”。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招标失败?

怎么会?

客户王总明明已经拍板了!

我点开邮件,正文里只有一句话:所有项目组成员,十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开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总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脸色铁青,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项目组的几个人,包括我的直属上司张头,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能告知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总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金太阳’这个项目,我前前后后开了多少次会?强调了多少遍它的重大性?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临门一脚了,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你们谁来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

没人敢说话。

张头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王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们每个人脸上一一刮过,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林墨,你来说。”

“你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客户那边,一直是你在一线对接。告知我,问题出在哪儿?”

我站了起来。

感觉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开口道:“王总,客户那边,我一直跟进得很好。上个月,甲方的一把手王总,已经亲口答应,合作协议这周就走流程。”

“那为什么我们最后连入围名单都没进?!”王总几乎是吼出来的,“今天上午,他们的中标公告都出来了!合作方是我们的死对头,‘卓越创新’!”

“这……”我的确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

除非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

“林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王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老实告知我,是不是在客户关系维护上,出了什么岔子?钱没给够?还是人没陪好?”

我摇了摇头。

“绝对没有。招待王总那次,他超级满意。”

“那你告知我,为什么会丢标?”王总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别跟我说那些虚的,我要听实话!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招标失败,无非就是三个缘由:方案不行,价格不行,或者关系不行。

我们的方案,是整个技术部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绝对是行业顶尖水平。

价格,王总亲自拍的板,给出了最大的优惠力度。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关系了。

可是,我和客户王总的关系,明明已经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一遍一遍地复盘着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细节。

突然,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画面,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

那天,在“御品轩”的饭局上,酒过三巡,客户王总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后,他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跟我抱怨了一句。

他说:“你们公司的流程,是不是有点太复杂了?我让下面的人跟你们对接个技术参数,他们说要走申请,一层一层审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一句抱怨。

我还笑着打哈哈,说大公司都这样,流程规范。

目前想来,那句话,可能就是问题的关键。

一个连内部技术参数对接都要层层审批的公司,在客户眼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效率低下。

意味着反应迟钝。

意味着合作起来,会超级累。

而我们的竞争对手,“卓越创新”,向来以“决策快、服务好、响应及时”著称。

此消彼长之下,客户的天平,会向哪边倾斜,不言而喻。

可是,这和我的报销单,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正想把这个猜测说出来,王总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走到窗边去接电话。

“喂,老李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什么?‘金太阳’的事?嗨,别提了,妈的,煮熟的鸭子飞了……”

“……什么缘由?我他妈也想知道!我正开会发火呢!”

“……什么?你说什么?!”

王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由于一张发票?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卓越的人请王德海(客户王总)打了场高尔夫,当天就把几万块的费用给报了,发票当场给的……我们这边呢?林墨请他吃顿饭的发票,五千多块钱,卡在财务一个月没走完流程?!”

王总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惊的。

“王德海觉得我们公司管理混乱,效率低下,连这点小钱都抠抠搜搜,流程走得比西天取经还慢,担心后来合作起来,会有无数的麻烦……所以……所以就把单子给了‘卓越’?”

“……我操!”

王总挂了电话,狠狠地一拳砸在玻璃窗上。

玻璃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像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我。

“林墨!”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请王德海吃饭的发票,是怎么回事?”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问题真的出在这里。

我输的,不是方案,不是价格,不是关系。

我输给的,是一张被驳回了八次的报销单。

输给了一个叫李莉的财务。

输给了那套狗屁不通、僵化死板的所谓“公司规定”。

这简直是本年度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也是最可悲的。

我看着王总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会议室里那一双双惊愕的眼睛。

我心里积压了两个月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我笑了。

我指着会议室的门,对着王总,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总,你目前应该问的,不是我。”

“你应该去问问你的财务部。”

“你应该去问问李莉。”

“问问她,为什么一张五千三百二十八块钱的发票,需要走两个月,被驳回八次!”

所有人都被我的反应惊呆了。

包括王总。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一个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小销售,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实际。”

“实际就是,为了这个项目,我像条狗一样在外面跑了半年。我自掏腰包请客户吃饭,希望能为公司拿下这个几千万的大单。”

“结果呢?我这边在前方拼刺刀,枪林弹雨。”

“后方呢?你们的财务,用一张报销单,就废掉了我所有的努力!”

“她第一次驳回我,说发票抬头不规范。”

“第二次,说主管签字太潦草。”

“第三次,说没有消费明细。”

“第八次,也就是今天上午,她终于给我通过了。理由是我把招待客户的全过程,写成了一篇八百字的小作文。”

“然后她告知我,报销款,最快一周,最慢一个月到账。”

“王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那感觉就像,你刚刚打赢了一场仗,浑身是血地回到营地,结果自己人从背后给了你一刀!”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镇住了。

王总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酱紫,又从酱紫,变成了煞白。

他可能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一个几千万的项目,就由于内部流程的僵化,就由于一个财务人员的刻板,就这么没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整个公司管理体系的崩塌。

“还有。”我看着王总,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你知道我今天去交第九次,也就是最终版的报销单时,李莉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我这张发票,金额超过了五千块。”

“按照公司上个月最新颁布的《财务报销管理细则》补充条例第三款第七条,”

“需要……”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需要董事长签字。”

“董事长,也就是您父亲,王建国先生的亲笔签名。”

“她说,没有董事长的签字,这笔钱,天王老子来了,也报不了。”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与我无关了。

会议室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王总,我们这位年轻气盛、雷厉风行的总经理,此刻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了。

只剩下一种……一种混杂着荒谬、震惊和彻底的茫然。

董事长签字?

为了五千块钱?

我父亲,一个身价几十亿,每天日程排到分钟,满世界飞来飞去谈合作、搞并购的集团董事长,需要在他儿子公司的,一张普通销售的,招待客户的饭票上,签上他的大名?

这他妈是在拍喜剧电影吗?

王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会议室那张巨大的红木桌面上。

良久。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对自己,也对所有人说:

“这个规定……是谁定的?”

没人回答。

或者说,没人敢回答。

制定规章制度的,是行政部和财务部。

最终审批签字的,是他这位总经理。

那份所谓的《财务报销管理细则》补充条例,几十页厚,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可能只是在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信任他的团队,信任他的CFO,信任他花高薪请来的这些专业人士。

他以为,这些规定,能让公司更规范,更严谨,更能堵住财务上的漏洞。

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些规定,在堵住漏洞的同时,也堵死了公司的血管。

甚至,直接杀死了公司。

“张力,”王总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去,把财务总监和李莉,叫到我办公室来。”

我的上司张头,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会议室。

王总又看了一眼我们剩下的人。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都散了吧。”

人们像潮水一样退去,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只有我,还坐在原地。

王总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欣赏?

“林墨,”他开口了,“这笔钱,我私人给你。双倍。”

我摇了摇头。

“王总,目前说这个,没意义了。”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这个项目丢了,责任不在你。是我,是公司的管理出了问题。”

“你……先回去休憩两天吧。带薪的。”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我没有回家。

我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辞职信”。

我不知道王总会怎么处理李莉,怎么处理财务总监,怎么去整顿他那套已经僵化到骨子里的管理体系。

我也不关心。

哀莫大于心死。

当努力得不到尊重,当专业被外行指导,当你在前线冲锋陷阵,却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时候,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这家公司,已经病了。

病入膏肓。

我只是个小小的销售,我没有能力去治好它。

我能做的,只有在它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为自己找一条救生艇。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我把连夜写好的辞职信发到了张头和人事部的邮箱。

然后关掉了手机,蒙头大睡。

一觉睡到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张头的,还有几个是公司其他同事的。

微信也炸了。

“墨哥,你真辞职了?牛逼!”

“林墨,听说昨天会议室你跟王总当面对线了?,现场直播啊!”

“兄弟,走之前吃个饭啊!”

还有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备注是:财务部,李莉。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李莉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说“没关系”?我做不到那么大度。

说“我接受你的道歉”?好像也没那个必要。

我们之间,没有私人恩怨。

她只是一个严格执行公司规定的“好员工”。

而我,是一个被这套“好规定”逼走的受害者。

真正有问题的,不是她,也不是我。

是制定这套规定,并且默许它存在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张头给我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听。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也很无奈。

他说,昨天下午,王总在办公室里发了天大的火,骂了财务总监整整一个小时。

李莉当场就被开除了,没有任何补偿。

财务总监被降职处分,扣半年奖金。

王总连夜召集了所有部门总监开会,宣布要对公司所有的规章制度、审批流程,进行一次彻底的、自上而下的改革。

他说,王总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是个有担当、敢说实话的好员工。

他还说,王总让我别冲动,先休假,等他把公司内部整顿好了,希望我能回去,他会给我升职加薪。

“林墨啊,”张头在语音的最后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王总这次是下了狠心了。公司可能会迎来一次新生。你再思考思考?”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回复了他四个字:

“再说吧,头儿。”

我没有把话说死。

但我心里清楚,我回不去了。

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

对方是“卓越创新”的。

他们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们公司聊一聊。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面试我的,是“卓越创新”的销售副总。

一个看上去很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我们聊得很投机。

他没有问我太多关于专业技能的问题。

他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认为,一个优秀的销售,最重大的品质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专业、坚持,以及……一个给力的后勤保障体系。”

他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

他说,“我们公司虽然没有‘腾飞科技’那么大的规模,但我们有一条原则,是写进公司宪法里的。”

“那就是,一切为一线服务。”

“任何职能部门,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支持和服务好你们这些在外面打仗的销售。谁要是敢给一线的人下绊子、穿小鞋,不管他是谁,一律开除。”

“我们公司的报销,只要手续齐全,24小时内必定到账。超过五千的,需要总监审批,但也绝对不会超过48小时。”

“我们信任,只有让士兵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在前线安心打仗。”

那一刻,我承认,我心动了。

我甚至有些嫉妒。

面试的最后,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林墨,欢迎你加入‘卓越创新’。‘金太阳’这个项目,后续的执行和落地,我们希望由你来主导。毕竟,最了解客户的人,是你。”

我握住他的手。

很温暖,也很有力。

“谢谢。我必定尽力。”

一个月后,我正式入职“卓越创新”。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代表公司,去和客户王总签“金太阳”项目的正式合作协议。

还是在“御品轩”。

还是那个包间。

王总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得很开心。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啊,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才,‘腾飞’那种小庙是留不住你的。你来‘卓越’,来对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席间,我们聊了许多。

聊到了“腾飞科技”的内部问题。

王总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实则啊,你们那个方案,和‘卓越’的方案,各有千秋,差不多的。价格上,你们甚至还更有优势。”

“我本来是百分之百倾向于你们的。”

“但是,小林啊,做生意,做项目,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看重的,是长期的合作。一个公司的管理水平、办事效率,直接决定了我们未来的合作体验。”

“就拿那张发票来说事吧。五千多块钱,对你,对我,对公司,都是小钱。但它反映出来的问题,是致命的。”

“它让我看到,‘腾飞’的内部,已经僵化了,官僚了。部门墙高耸,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想着规避责任,没有人真正为项目负责,为结果负责。”

“我不敢跟这样的公司合作。我怕啊。怕今天是一张发票,明天可能就是一份关键的技术文档,后天可能就是一个紧急的售后响应。”

“我赌不起。”

我默默地听着,频频点头。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腾飞科技”的身上,也抽在我曾经的信仰上。

那天晚上,我陪王总喝了许多酒。

走的时候,我垫付了餐费。

六千八。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公司,把发票和单据交给行政。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报销款,六千八百元,已到账。

我看着那条短信,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新同事的面,咧开嘴,笑了。

像个傻子一样。

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

我在“卓越创新”如鱼得水。

没有了内部的掣肘和拉扯,我的所有精力,都可以百分之百地投入到市场上,投入到客户身上。

我的业绩,也像坐了火箭一样,一路飙升。

入职第二年,我就成了公司的销售冠军。

第三年,我带起了一个小团队。

偶尔,我也会听到一些关于“腾飞科技”的消息。

听说,王总在我走后,的确 进行了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砍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流程,开除了好几个不作为的中层干部。

公司的风气,似乎也为之一新。

但是,失去的市场,失去的客户,失去的口碑,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挽回的。

“金太阳”项目的失败,像一个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好几个原本在谈的大项目,都由于听说了这件事,对“腾飞”的执行能力产生了怀疑,最后不了了之。

公司的股价,也因此受到了影响,一路下跌。

听说,王总为了这事,被他父亲,那位传说中的董事长,在董事会上骂得狗血淋头。

再后来,我听说,张头也从“腾飞”辞职了。

我们约着吃了一顿饭。

他老了许多,两鬓都有了白发。

他告知我,王总的改革,进行得很不顺利。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积重难返的习惯,不是靠开几次会,杀几个人,就能改变的。

公司的业绩,每况愈下。

已经有好几个核心技术人员,被我们“卓越创新”给挖了过来。

“林墨啊,”张头喝了口酒,眼神里满是落寞,“有时候我真在想,如果当初,李莉没有卡你那张报销单,或者说,王总能早一点意识到公司的问题,‘腾飞’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给他满上酒,笑了笑。

“头儿,没有如果。”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为谁停留。

一家公司的兴衰,一个人的命运,许多时候,就决定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那张被驳回了八次的报销单,就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它在“腾飞科技”的内部,掀起了一场无人能料到的,也无人能阻挡的,巨大的风暴。

而我,只是那场风暴中,一粒被吹起的尘埃。

所幸的是,风把我吹向了,一个更开阔,也更晴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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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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