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表

这钟是外婆的嫁妆。红木的壳子,早已失了原先的光泽,泛着一种温润的、像旧书页似的暗沉颜色。钟盘是奶白的底子,上面的罗马数字,瘦瘦长长的,带着一种矜持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风度。那两根指针,尤其是指分针,走得尤其郑重,你几乎能听见它每一步落下时,那一声极轻微的“滴答”,仿佛一个穿着软底鞋的老派管家,在不疾不徐地,巡视着他那永无尽头的、时光的走廊。

我童年的一大半,似乎就是被这“滴答”声编织起来的。夏日的午后,冗长得像化不开的饴糖。我伏在窗前的书桌上打盹,那钟声便和着窗外无止无休的蝉鸣,一声一声,探进我懵懂的梦里。冬夜里,一家人围炉坐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谈话声是低低的,暖暖的。而那钟声,便在这片暖融融的寂静里,不慌不忙地走着,像个忠厚的守夜人。它见证过母亲的少女时代,又度量了我的整个童年。它仿佛是这个家的心脏,它的搏动,便是我们生活安稳的节律。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了。世界里充满了更快、更响的声音:地铁呼啸的轰鸣,键盘急促的敲击,手机里永不停歇的消息提示。时间被切割成以秒计价的碎片,人们在其中疲于奔命。我也买了一支腕表,它精准得可怕,分秒不差,却只是一件冰冷的工具,它的走动里,没有温度,没有生命。
直到外婆去世。
我赶回那个老屋,屋子里挤满了人,声音嘈杂。可我第一眼望见的,还是墙角那座旧钟。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个骤然失了魂的老人,那“滴答”声也像是哽住了,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滞涩。母亲红着眼眶,默默地拿过那把小小的钥匙,颤巍巍地,伸进钟面上的锁孔,一圈,一圈,为它上紧了发条。当那沉稳的“滴答”声再度清晰地响起时,母亲回过头,对我惨淡地、却又无比安定地笑了笑。那一刻,我忽然清楚了。

这钟声里住着的,哪里是时间呢?时间是无情的洪水,卷走一切。而这钟声,是岸。是我们在奔腾的逝川旁,亲手筑起的、小小的堤坝。外婆不在了,可她的钟还在走着;她那每日为钟上发条的习惯,由母亲承继了下来;那钟声所守护的、这个家固有的秩序与安宁,也依然在延续。它测量的,从来不是物理学上均质的、冷漠的刻度,而是情感的浓度,是记忆的深度,是生命与生命之间,那份温柔的羁绊。

如今,我坐在老家的客厅里,又一次静静地听着这“滴答”声。暮色透过窗格,慢慢地漫进来,给那红木的钟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晕。我不再觉得它迟缓,反倒从中听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它像一个慈祥的史官,不记录王朝的更迭,只记录寻常人家的炊烟几度升起,庭前的树木几度荣枯,记录那藏在岁月皱褶里的、无声的爱与哀愁。
这“滴答”之声,便是我们家族的血脉,以一种更永恒的方式,在流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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