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家中常年高温38度,查不出原因准备搬家,搬家当天邻居跪了_2

墙上的温度计,红色液柱顽固地顶在三十八度的刻度线上。

像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这间屋子已经病了许多年。

我关掉嘶吼了一整天的空调,压缩机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然后是死寂。热浪,像无形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包裹。

汗水从额角滑落,痒痒的,像虫子在爬。

我叫林殊,今年四十八岁,在这间恒温三十八度的房子里,住了十五年。

我和我的婚姻,都像是被文火慢炖,水分一点点被蒸干,只剩下焦黄干枯的残骸。

明天,我就要搬走了。

搬家公司的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座沉默的山丘。我和周明,我的丈夫,已经三天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空气里不只有热,还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名为“摊牌”的黏稠物质。

它源于三天前,我无意中发现他手机里的一张电子发票。

一张来自城西那家著名珠宝店的发票,商品名:和田玉平安扣。金额,一万六千八。

日期,是上个月我的生日。

那天,他送我的礼物,是一束在楼下花店匆匆买来的康乃馨。他说,老夫老妻,心意到了就行。

我当时还笑了。

目前想来,那笑容必定很蠢。

我没有问那个平安扣送给了谁。

对于一个做了半辈子审计的人来说,没有确凿证据链的质询,是对自己专业素养的侮辱。

我只是把那张截图,连同我从他车里行车记录仪上截取的三段录音,一同存进了一个名为“清算”的文件夹。

录音里,是他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女孩叫他“周老师”,声音清甜,带着未经世事的娇憨。

“周老师,这个玉好润,像您的手。”

“傻丫头,乱比喻。”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像被春风化开的蜜糖。

“我就是喜爱您这样,像一座安稳的山。”

“山也有累的时候。”

“那我给您当一棵小树,陪着您。”

……

我关掉录音,房间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三十八度的热。

我突然就清楚了。

这间屋子的病,或许不是物理层面的。

它只是诚实地反映了我婚姻的温度。一种高烧般的,病态的,即将燃尽一切的温度。

我开始打包。

我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书,衣服,我养的那些半死不活的多肉,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那个樟木箱子。

周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愣在门口,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穿过狼藉的客厅,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小殊,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将一本精装版的《审计学原理》放进箱子,用胶带封好口。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搬家。”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冰。

“搬家?搬去哪?为什么?”他一连串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惊慌。

我直起身,看着他。

周明,我的丈夫,大学历史系教授。曾经也是个清俊儒雅的男人,岁月在他眼角刻上了细纹,也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油滑。

“周明,”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房子太热了,我住不下去了。”

这是个完美的借口。

这些年,为了这莫名其妙的高温,我们找过物业,请过电力局,甚至请过地质勘探队。所有人都查不出缘由。邻居们都把我们家当成一个都市传说。

“就由于这个?”他显然不信,向前一步,尝试抓住我的手,“小殊,我们再想想办法,我再去找人看看。别闹了,好不好?”

他的手,温热而潮湿。

我想起录音里,那个女孩说,他的手像玉。

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喉头。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不是在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是通知你。”

那一刻,我从他眼中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某种东西彻底崩塌的声音。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们之间的空气,比这三十八度的室温还要灼人。

良久,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是由于……那个平安扣?”他终于问了出来。

我没有回答。

沉默,是最好的审讯。

它把所有的问题,都原封不动地抛回给提问者。

他又说:“我跟她,没什么。真的,小殊。就是……一个学生,很崇拜我。我有时候觉得累,跟她说说话,就……轻松一点。”

“轻松?”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所以,你的轻松,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辩解的急切,“我只是……小殊,我们结婚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们过得像……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你不觉得吗?这个家,除了热,什么都没有。”

“这家里还有我。”我冷冷地打断他,“还有一个遵守婚姻契约,履行忠诚义务的妻子。”

“契约?义务?”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惨笑起来,“林殊,你永远是这样!什么都是条款,都是合同!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我累了,我需要的是一个拥抱,一句软话,不是一本冷冰冰的账本!”

“所以你就去找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给你拥抱,给你软话,顺便再给你当一棵小树?”我把那个名为“清算”的文件夹,从手机里点开,将屏幕转向他。

平安扣的发票,录音的波形图,还有几张从行车记录仪视频里截下的,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在车里相拥的照片。女孩的脸被他挡住了,但那份亲昵,无从抵赖。

周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他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收回来,关掉屏幕。

“周明,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套房子,婚前财产,写的是我父母的名字。你的东西,你可以留下,也可以带走。至于我们之间,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说完,我转身继续打包。

身后,是长久的,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他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

或者说,我一夜未睡。

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听着隔壁主卧里传来的,细微的,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丝毫的快意,也没有任何的悲伤。

我的心,像一口干涸多年的古井,投不进一丝光,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只是在想,这二十年的婚姻,到底是什么?

我们没有孩子。年轻时努力过,检查过,吃过许多苦,最终医生宣判了我生理上的“死刑”。

从那天起,周明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了一丝怜悯。而我,多了一份无法言说的愧疚。

我们用工作,用各自的社交,用沉默,来填补那个巨大的,名为“孩子”的空洞。

渐渐地,我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相敬如“冰”地走到最后。

直到那个平安扣的出现。

它像一把锋利的钥匙,撬开了我们婚姻那口早已腐朽的棺材。

让我看到了里面,早已腐烂生蛆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周明令我意外地,已经做好了早餐。

小米粥,煎蛋,还有两根油条。

这是我们刚结婚时,他常做的早餐。

他眼眶红肿,头发凌乱,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小殊,我们谈谈。”他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坐下。

“没什么好谈的。”

“不,有。”他固执地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但是,小殊,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周明,你觉得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东西,值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们有二十年的感情!”他激动地站起来,“二十年!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

“石头是捂热了,”我轻轻地说,“然后被你亲手摔碎了。”

我指了指墙上的温度计:“你看,三十八度。周明,你不觉得吗?我们就像被困在这个蒸笼里。一切都快被烤干了。感情,耐心,还有最后一点体面。”

“搬出去,对我们都好。”

我说完,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碗碟摔碎的清脆声响。

接着,是周明撕心裂肺的哭喊。

“林殊!你为什么就是这么狠心!为什么!”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狠心吗?

或许吧。

一个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被慢炖了十五年的女人,她的心,大致早就被烤成了一块焦炭。

敲一下,就会碎成粉末。

搬家公司的人,是第三天上午九点准时到的。

领头的是个精干的工头,姓李。他一进屋,就脱了外套,露出一身黝黑的肌肉。

“大姐,您家这可真……热烈啊。”他抹了一把汗,开了个玩笑。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周明不在家。他早上留了张字条,说出去办点事。

也好。

我不想在最后,还要上演一场撕破脸皮的闹剧。

我指挥着工人们,将封好的箱子一个个搬出去。客厅渐渐空旷起来,露出了地板上被家具压出的深色印记。

像一块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最后巡视了一圈这个家。

厨房里,那个我们一起挑的,号称能用一辈子的双立人锅具,安静地挂在墙上。

阳台上,我养的那几盆多肉,被我用湿报纸包好了根部,准备带走。

主卧室里,那张我们睡了十五年的双人床,床垫的一侧,有他睡出的清晰的凹陷。

一切都还维持着昨天的样子,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我走到那面常年滚烫的墙壁前。

这是客厅和隔壁老王家共用的一面墙。老王是个独居的程序员,昼伏夜出,我们很少打交道。

我也曾怀疑过是不是他家有什么发热设备,但物业上门看过几次,都说一切正常。

我伸出手,贴在墙上。

那股熟悉的,灼人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烫到我的心里。

再见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这该死的三十八度。

工人们效率很高,不到两个小时,屋子里的东西就搬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些大件的家具,列如沙发,衣柜,还有那个靠着滚烫墙壁的,巨大的红木书柜。

“大姐,这书柜要搬吗?这可是个大家伙。”李工头问我。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留下吧。”

那是周明的东西。他爱书,这个书柜里,曾经装满了他那些宝贝的历史典籍。

目前,书柜空了,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沉默的巨兽。

“好嘞。”李工头招呼了两个工人,“来,把这柜子往前挪挪,别挡着道。”

三个壮汉嘿咻嘿咻地开始用力。

红木书柜很沉,底部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随着书柜被一点点地挪开,它背后那面墙,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

我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面墙,已经不能称之为墙了。

墙皮大面积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而水泥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更诡异的是,墙体中央,有一片大约一平米见方的区域,颜色深得发黑,并且有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焦糊的味道,从那片黑色的区域里散发出来。

“我的天……”李工头瞪大了眼睛,“大姐,您这墙……这是着过火吧?”

我摇了摇头,喉咙发干。

这面墙,从来没有着过火。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片焦黑的区域。

“别动!”李工头一把拉住我,“危险!这墙看着不对劲!”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长柄螺丝刀,轻轻地在那片焦黑的墙体上敲了敲。

“叩叩。”

声音很空。

这墙是空的!

李工头的脸色也变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询问。

我立刻反应过来:“报警!不,先别报警!先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把隔壁的业主叫过来!”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直觉告知我,这个困扰了我十五年的谜团,马上就要解开了。

物业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张。他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

一进门,看到那面墙,张经理的脸色也白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我指着那面墙,“张经理,这面墙后面,是302吧?能不能请您把302的业主王先生请过来一下?”

“老王?”张经理皱了皱眉,“他……他这个人有点怪,白天基本都在睡觉,不让人打扰。我试试吧。”

他拿出手机,拨了隔壁老王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极不耐烦的男声。

“王先生啊,我是物业小张。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憩,您目前方便开一下门吗?您邻居林大姐家这边,墙体出了点问题,可能跟您家有关系,需要您过来确认一下。”

“墙?什么墙?我这边好好的!烦不烦啊,我睡觉呢!”对方吼了一句,就要挂电话。

“王先生!您先别挂!”张经理急了,提高了音量,“这边情况比较严重,墙都烧黑了!您要是不配合,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

“报警?”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行……行吧,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张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我苦笑道:“林大姐,您看,这老王就这臭脾气。”

我没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通往楼道的门。

大约五分钟后,门外传来了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接着,门被敲响了。

一个保安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正是隔壁的程序员,老王。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大裤衩,睡眼惺忪地走进来看了一圈。

“什么事啊?大惊小怪的。”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满。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面被挪开书柜的,焦黑的墙壁上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种超越了苍白的,死灰般的颜色。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慌乱。

“这……这……”他指着那面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李工头是个直性子,他走上前,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兄弟,这墙到底怎么回事?你家是不是藏了什么玩意儿?”

老王被他一拍,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李工头,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我……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转身就想往外跑。

“站住!”我厉声喝道。

这一声,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老王的身子一僵,停在了原地,背对着我们,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混乱的,正在崩塌的废墟。

“王先生,”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面墙,常年三十八度。我请了无数人来检查,都查不出缘由。我由于这个,住了十五年的蒸笼。目前,我准备搬家了。你能不能在我走之前,告知我,为什么?”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向他。

老王不敢看我。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拖鞋。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还在嘴硬。

“是吗?”我冷笑一声,“张经理,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墙体无故损毁,危害公共安全。顺便,可以申请搜查令,看看王先生家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别!别报警!”

我话音刚落,老王就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猛地抬起头,失声喊道。

他脸上满是汗水,混合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悔恨的泪水,狼狈不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面焦黑的墙,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于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我说……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我在家里……挖矿。”

“挖矿?”张经理一愣,“挖什么矿?煤矿?”

“是……是比特币。”老王的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组了十几台高算力的矿机,就……就放在靠着这面墙的柜子里。”

“矿机?”

在场的大部分人,包括我,都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还是李工头反应快,他一拍大腿:“哦!我知道!就是那玩意儿,特别费电,还发热量巨大!我一个老乡就搞这个,说机器一开,冬天都不用开暖气!”

老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十几台矿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运转……那发热量……”李工头咂了咂嘴,看向那面墙,眼神里充满了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你家大姐这墙跟个暖气片似的!这他妈哪是暖气片,这简直就是个烤箱啊!”

谜底揭晓了。

如此地荒诞,又如此地……合情合理。

我看着老王,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我活在一个三十八度的蒸笼里,我以为是房子的诅咒,是我婚姻的隐喻,是我人生的失败。

我忍受着燥热,忍受着汗流浃背的失眠夜,忍受着皮肤上反复发作的湿疹。

我甚至由于这个,和我结婚二十年的丈夫,走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到头来,缘由竟然只是由于,我的邻居,在墙的另一边,搞了十几台电脑,在挖那什么……比特币。

我突然很想笑。

笑我自己,笑周明,笑这荒谬绝伦的一切。

我真的笑出了声。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砂纸在摩擦一块朽木。

在安静的,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被我的笑声吓到了。

老王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大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我不是人!我混蛋!我真的不知道会给您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我以为……我以为就是热一点,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我五年前开始搞这个的。一开始就两三台,后来行情好了,就越加越多。那些机器噪音大,我就做了个大柜子,里面贴满了隔音棉,把它们全都塞了进去。那柜子就靠着这面墙……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求求您,大姐,您别报警。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有案底啊!我赔钱!我赔您钱!您说多少,我都赔!”

他哭得涕泪横流,额头在冰冷的地板上,磕得“咚咚”作响。

搬家工人,物业经理,保安,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场的气氛,尴尬而诡异。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心里的那股笑意,渐渐地冷却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像是在一场漫长的,高烧不退的梦里,挣扎了太久,终于醒来。

却发现,现实,比梦境更加荒诞。

我没有让他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由于恐惧和自私,而扭曲的脸。

良久,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

“钱,是要赔的。”

“十五年的电费,空调损耗费,我的医药费,还有精神损失费。我会让律师给你一份详细的清单。”

老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还有,”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需要对我下跪。你需要道歉的,是这面墙,是这间被你炙烤了五年的屋子。”

我说完,不再看他。

我转身对李工头说:“李师傅,今天辛苦你们了。东西先不搬了。麻烦你们再帮我把东西搬回来吧。工钱,我双倍付。”

李工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嘞,大姐。您说了算。”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青草气息的凉风,吹了进来。

这是这间屋子,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了一丝凉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明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殊,你在哪?”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不安,“我回家了,你不在。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还在家。”我淡淡地说。

“还在?”他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你没搬走?”

“嗯。”

“为什么?你……你改变主意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我看着窗外,那棵我们刚搬来时种下的香樟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周明,你回来吧。”我说,“我们家的‘病’,找到缘由了。”

周明回来的时候,老王已经走了。

物业的张经理和保安也撤了。

李工头带着工人们,正把一个个箱子,重新搬回屋里。

他一进门,看到这副景象,整个人都懵了。

“小殊,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把他拉到那面焦黑的墙壁前。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他。

他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

“就由于……隔壁在挖比特币?”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梦话。

“嗯。”

他伸出手,像我之前一样,触摸了一下那面墙。

由于隔壁的矿机已经被物业强制断电,墙体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下降。

但那股灼人的余温,依然存在。

“十五年……”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们俩,就像两只傻鸟,在一个别人点着火的笼子里,相互啄了十五年。”

这个比喻,残忍,却又无比贴切。

我没有说话。

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林殊,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可笑?”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在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怨恨,愤怒,不甘,都像被那股荒诞感冲刷过一样,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我摇了摇头。

“不可笑。”我说,“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了那二十年的光阴。

可惜了那些本可以好好说话,却被沉默和猜忌消磨掉的日日夜夜。

可惜了,我们都忘了,婚姻出现问题的时候,应该先检查一下,是不是墙太热了。

那天晚上,搬家公司的人走了。

屋子里恢复了原样,只是到处都堆着没有拆封的纸箱。

我和周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

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坐在一起。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也没有沉默的对峙。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黏稠感,似乎随着那面墙的降温,也渐渐散去了。

“小殊,”他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三天前他声泪俱下的忏悔,要真诚得多。

“我承认,我对安然,动过心。”

安然。

那个录音里,声音清甜的女孩。

他终于,愿意坦诚地提起她的名字。

“她很年轻,很……明亮。就像……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失败的中年男人。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周老师。”

“我享受那种被崇拜,被需要的感觉。我陷进去了。我给她买礼物,带她去吃饭,听她讲那些属于年轻人的,我早已不懂的烦恼。我甚至……想过,如果能跟她在一起,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的心,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审计师,在冷静地评估着他每一句话的真实性。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他看着我,眼神恳切,“这个念头,从来没有过。小殊,你信我。”

“我为什么要信你?”我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由于……”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良久,他苦笑了一下。

“由于,当我看到你真的在打包,真的要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害怕。”

“我害怕的,不是失去一个妻子,一个室友,一个所谓的‘婚姻契约’的另一方。”

“我害怕的,是失去林殊你这个人。”

“我开着车,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绕了三个小时。我脑子里,全是这二十年的画面。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里看书。我们结婚那天,你爸把你交到我手里,说,‘我把我的宝贝女儿交给你了,你不许欺负她’。我们为了孩子的事情,抱头痛哭的那个晚上。还有……还有你一次又一次,为了这个家莫名其妙的高温,跟物业吵架,自己爬上爬下找缘由的样子……”

“我才意识到,我有多混蛋。”

“我把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疲惫,都归咎于你,归咎于这段婚姻。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也在承受着这一切。甚至,比我承受得更多。”

“那面墙热了十五年。你就忍了十五年。”

“而我,只是觉得累了,就自私地,想去找一个清凉的出口。”

他说完,深深地低下头。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

心里,那块被烤焦的,坚硬的碳,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站起身,从一个没有封口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份我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书》。

我把它放在他面前。

他看到那几个字,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小殊……”

“你先看完。”我打断他。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财产分割,我做了最大的让步。我只要这套房子,和我的存款。其他的,包括我们共有的理财产品和另一套投资房,都归他。

没有附加任何苛刻的条件。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看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我的名字,已经用清秀的楷书,签好了。

“林殊……”他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周明,”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审计报告,“我承认,你说得对。我们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不是从那个平安扣开始的,而是从更早,早到我们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都累了,也都错了。”

“我错在,我习惯了用沉默和忍耐,来取代沟通。我把对你的失望,对生活的不满,都藏在心里,然后用一个审计师的挑剔和刻薄,来武装自己。”

“我把自己,也把你,都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

“而你,”我顿了顿,“你错在,你选择了最懦弱,也最伤人的一种方式,来逃避。”

“所以,这段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从他手里,抽回那份离婚协议书。

然后,从旁边拿过来另一份文件。

我把它递给他。

他愣愣地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

《婚姻关系修复及行为准则协议》。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份我用了一整夜,起草出来的东西。

里面没有空洞的“感情”“爱情”字眼。

全是具体,可执行,可量化的条款。

第一条:忠诚义务。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不得与第三方发生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情感或身体上的联系。定义标准以附件一为准。

第二条:沟通机制。每周至少进行一次,时长不少于一小时的深度沟通。沟通内容需涵盖工作,生活,情绪及对双方关系的见解。沟通形式为面对面,期间需关闭所有电子设备。

第三条:财务透明。所有单笔超过五千元的非必要支出,需提前告知对方并获得同意。双方每月需交换一次银行流水。

第四条:家庭责任。家务劳动分工以附件二为准。每周至少共进三次晚餐,每月至少进行一次共同的户外活动。

……

后面还有十几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清楚白。

像一份商业合同,冰冷,理性,不近人情。

周明看着这份协议,脸上的表情,比看到离婚协议书时还要复杂。

有震惊,有荒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林殊,你……”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后的机会。”我看着他,目光灼灼,“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们这段婚姻的。”

“我不再信任感觉,我只信任规则和数据。这份协议,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共同遵守的规则。有效期,一年。”

“一年后,如果我们双方都能严格遵守,并且认为这段关系得到了改善,我们可以续签。”

“如果任何一方,在期间有超过三次的违约行为,或者一年后,我们任何一方认为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我指了指那份离婚协议书。

“那么,那份协议,就自动生效。”

“我不需要你的眼泪,也不需要你的忏悔。我只需要你的选择。”

“签,还是不签。”

我把一支笔,放在了他的面前。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明看着那份奇特的“合同”,又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从挣扎,到迷茫,最后,慢慢变得清明和坚定。

他拿起笔,打开笔帽。

“我签。”

他说。

然后,他在协议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明。

字迹,有些颤抖,但异常清晰。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被炙烤了多年的焦炭,似乎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有一丝微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奇特。

我和周明,像两个刚刚入职的新员工,开始严格遵守那份《婚姻关系修复及行为准则协议》。

老王那边,我的律师已经介入。他超级配合,答应赔偿所有的损失。那面焦黑的墙,也由他出钱,请了专业的施工队来进行修复。

家里不再热了。

我和周明,也开始尝试着,给我们的关系“降温”。

每周五晚上,是我们约定的“深度沟通”时间。

一开始,我们都有些尴尬。像两个被迫参与相亲的陌生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拿出审计师的派头,列了一个沟通提纲。

“本周工作总结?”

“……还行,带的一个博士生论文出了点问题,我帮他改了两天。”

“情绪状态评估?”

“……有点累,但比之前好。”

“对本周双方关系评价,一到十分,你打几分?”

“……七分?”

这样的对话,干巴巴的,像在进行一场拙劣的模仿。

但我们都坚持了下来。

渐渐地,我们开始聊得越来越多。

他会跟我讲历史系那些老教授的趣闻,我会跟他抱怨审计工作里遇到的奇葩案例。

我们开始分享彼此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共享一个空间。

他开始准时回家吃晚饭。

他厨艺比我好。以前我总觉得,一个大教授,天天围着厨房转,没出息。

目前,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闻着饭菜的香气,我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

有一次,他做了一道糖醋排骨。

是我最喜爱吃的菜。

他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有些不自然地说:“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道手艺退步没有。”

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质软烂。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我看着他,说:“没退步。”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周末,我们按照协议,去爬了我们家附近的那座小山。

我们已经有快十年,没有一起出来活动过了。

爬到半山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我们坐在亭子里休憩,看着山下的城市,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小殊,”他突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常常来爬这座山。”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能一口气把我从山脚背到山顶。

“记得。”我说。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们能一直这样好下去。”他声音里有些感慨。

我没有接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越走越远了。”他转头看着我,“小殊,你说,我们还能走回去吗?”

我看着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走不回去了。”我轻轻地说。

他眼神一黯。

“但是,”我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可以往前走。”

他愣住了。

随即,他清楚了我的意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我没有挣脱。

我们就像两个迷路多年的旅人,在黄昏的山顶,重新找到了彼此。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我们不再是一个人。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周明再也没有提起过。

我也默契地,没有再问。

我知道,有些伤疤,即使愈合了,也不能轻易去触碰。

那份《行为准ě则协议》,像一个无形的框架,约束着我们,也保护着我们。

我们的关系,在一种克制的,理性的轨道上,缓慢地修复着。

就像那面被修复的墙。

虽然还能看出修补的痕迹,但它不再发热,不再灼人。

它重新变回了一面普通的,沉默的墙。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来了,天气渐渐转凉。

我开始给阳台上的多肉浇水,施肥。那些曾经半死不活的小东西,竟然慢慢地,恢复了生机。

周明把他那些宝贝的书,一本本地,重新放回了那个红木书柜。

屋子里,又有了书香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周明在书房备课,我在客厅看一部老电影。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阿姨,您好。我是安然的妈妈。关于我女儿和周教授的事情,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谈。有些事情,可能和您了解到的,不太一样。”

我看着那条短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刚刚降温的房间,似乎又开始升温。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axı的灼热感,从心脏的位置,再一次,蔓延开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昏黄的灯光。

周明伏案工作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门上。

看上去,如此地安稳,如此地……无害。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扔在沙发上。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一口气,把整杯水都喝了下去。

那股冰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却无法浇灭,我心里,重新燃起的那团火。

我看着窗外,夜色如墨。

我知道,我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中场休憩。

而下半场,刚刚开始。

© 版权声明
THE END
如果内容对您有所帮助,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0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